从长安到绍兴:紫薇花开在人间
近三十年前,我在西安东郊金花南路市财会学校就学,回家返校,交通必过咸宁路。
那时路中央的绿化带上种着一种树,深绿的叶子衬着满树粉紫、玫红或是素白的花,花团锦簇,如云霞栖树,在盛夏的浓绿背景中格外醒目。
走近观看,则见圆锥花序像一串串小星子缀在枝头,每朵花有金黄色的花蕊,6枚薄如蝉翼的花瓣带着细碎的褶皱,边缘呈波浪状起伏,像被风揉过又展开的绸缎。其色从白到粉再到紫,在阳光下透着亮。金黄的花蕊星星点点藏在花簇里,风过处,满枝蝴蝶一般,都在轻轻扇动翅膀,细碎的花香漫过夏日的燥热。
以后移居绍兴风和苑,在江边又撞见了这熟悉的满树紫霞。才知道它叫紫薇树,树干滑溜溜的,轻轻用手挠一下,整棵树都会跟着轻轻晃,像个怕痒的小丫头,所以民间也叫“痒痒树”。
“独占芳菲当夏景,不将颜色托春风”,春天百花盛开时,紫薇花并不去赶热闹,得待到春花落尽、夏绿满街时,才会热热闹闹,满树云霞,从六月一直开到九月,把整条小路都染成软乎乎的粉紫色,故又有“百日红”之名。
“紫薇”之名,同紫薇花紫而瓣微有关,又同“紫微”谐音,在千年的传统文化里,成了自带贵气的花木。
紫薇原本散生在南方的山野溪谷里,细碎的紫花从夏开到秋,没人给它冠以正式的名字,只在山民的药篮里偶尔露面,用来疗治轻微的疮疾,完全是藏在林莽里的幽微存在。《山海经·西山经》中记载了一种叫“菅蕙”的“绿叶紫华”的植物,为草本或亚灌木,开紫色细碎花,和野生紫薇的花型、花色特征高度契合,想来便是它还未被正式定名时,留在古籍里的模糊身影。
最早把它从山野移栽出来的,是各地道观里的道士。在道教中,“紫气东来”自古属吉兆,因紫色需用紫草等原料经多道媒染工序才能稳定显色,得来不易,是象征祥瑞、至尊的特殊色彩。同时,古人将北极星视为星辰运转中隐而不显的核心不动点,契合“道心惟微”的古老哲思,故称其为紫微星,北极星所在的北天极区,被称为“紫微垣”,视为天帝所居,道教甚至将紫微星神格化为紫微大帝。紫薇花紫色而微,故被似为是紫微星的凡间化身。道士们把它种在山门两侧、殿宇阶前,让细碎的紫花落在青石板上,衬着殿内供奉的紫微大帝像,把“星子落凡尘”的意象种进了往来香客的眼里。
不少古观里的老紫薇一长就是几百年,枝干皴裂得像盘龙,夏末秋初满树紫霞似的开着,风一吹就落一地碎星。北京的白云观、四川的青羊宫,至今还留着几株明清时栽下的古紫薇,守着殿宇里的千年香火。
东晋王嘉著《拾遗记》,其中记载:“怀帝末,民间园圃皆生蒿棘,狐兔游聚。至元熙元年,太史令高堂忠奏荧惑犯紫微,若不早避,当无洛阳。及诏内外四方及京邑诸宫观林卫之内,及民间园圃,皆植紫薇,以为厌胜。”文中“荧惑犯紫微”就是火星接近帝星,古人认为是凶兆。因“紫薇”与“紫微”谐音,所以西晋(文中元熙当为之误)皇帝下诏,令包括京城宫宛在内的所有地方都要种植紫薇,以“厌而胜之”。这是“紫薇”一名在史册中的最初记载,紫薇树作为吉祥的象征从寺观走向了京城和官府。
隋炀帝曾在洛阳建立紫微宫,唐代开元年间,唐玄宗把中书省一度改名为“紫微省”,这株原本只长在道观里的花,终于顺着御道进了宫城官署。中书省的庭院里全栽上了紫薇,中书舍郎从此得了个“紫微郎”的雅号,白居易那句“紫薇花对紫微郎”,把满朝的文人才子都写得心向往之。
从此之后,从皇宫的御花园到各地的府衙庭院,紫薇成了标配的官署花木。它花期长达百日,恰好对应官员们从夏到秋的值守时光,暗合“久久为官”的吉祥意头,成了文人心底最特别的花。
《群芳谱》云:“紫薇花一枝数颖,一颖数花。每微风至,妖娇颤动,舞燕惊鸿,未足为喻。”明清之后,紫薇终于从宫苑官署里走出来,落进了寻常百姓的庭院。民间慢慢传起了“门前种株紫薇花,家中富贵又荣华”的谚语。这株从山野里走出来的小花,兜兜转转绕了上千年,把星象的幽微、道院的香火、朝堂的墨香,全揉进了细碎的紫花瓣里,年年夏末都开得热热闹闹。
紫薇不仅被广泛种在城市街道和园林、小区内,在农村的街巷也往往能见到它的身影。在故乡皇甫川田家村到史家寨的敬林道两侧,人们往往会见到那家门外,就种植着紫薇树,六月以后,繁英似锦,花开如霞,装点着整个夏天。
我老家园里也栽着一棵紫薇树,那是二哥留下的遗物。二哥去世时,树苗还细得像根竹筷,我将它正式移植到耕读亭南,如今开始长大,年年夏日花开缤纷。
想来此刻老家园子里的紫薇,也正缀满了满枝细碎的紫花,风一吹,就晃着满树的云霞,等着我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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