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永远寄不回的家书》

作者：田野

朗诵：罗兰

这一封家书，我写了一辈子，却一辈子寄不回去。

人间所有书信，皆可跨越山海归乡；唯独我的这一封，无处投递、无人签收，永世沉埋心底。

还记得吗，妈妈？

我初来人世，咿呀学语，软糯细碎的字音，全是蜷在您怀中慢慢学会的。我初次抬脚，步履跌跌撞撞、晃晃悠悠，是您始终弯腰护在身侧，轻轻牵住我的小手，稳住我踏向人间的第一步。

我这一生，开口说出最滚烫、最亲近的称谓，先是奶奶，再是您——我的妈妈。那一声稚嫩柔软的呼唤，温暖了整段童年岁月，也成为我此生再也复刻不回的温柔。

年岁渐长，我远赴县城东郊寄宿求学。寒门子弟读书度日，样样节俭，我背着家中省吃俭用攒下的半袋稻米，独自在外生活。少年清贫，难堪琐事颇多，一次争执过后，性子刚烈的父亲一时动气，当场倒掉了我赖以果腹的半袋口粮。我知道那是全家紧缩开支换来的粮食，是我学习一周三餐全部的指望，年少的我手足无措，满心寒凉，只觉得身在异乡，无人牵挂、无人撑腰。

可我忘了，您永远是我最后的依靠与微光。第二日天尚未破晓，您独自挤上颠簸的从集镇到县域长途客车；下车之后，不顾路边碎石、泥泞扎脚，赤着双脚徒步数十里山路，肩头挑着新收的稻米，手上提着您亲手炒制的咸菜，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我寄读学校的宿舍。您默默放下粮菜，没有半句责备，只轻声叮嘱我安心读书，切莫饿着肚子。那一刻，我瞬间泪崩，少年所有的困顿、委屈与心酸，尽数化作滚烫热泪，刻进骨血，铭记一生。

求学数年，日子清苦至极。每一回开口向父亲讨要生活费，都要反复斟酌、忐忑不安，那份窘迫，远比沿街乞讨更加煎熬。我常常站在父亲县城黑市桥摆摊的摊位旁，静静看他终日风吹日晒，看往来行人的人情冷暖，亲眼见识谋生的万般不易。没有书本上的空洞说教，眼前所见的人间百态，便是我最早、最深刻的挫折教育，早早教会我，生活从来没有唾手可得的安稳。

万般苦寒时光里，唯有您朴素的话语，始终照亮我的前路。您一生识字不多，道理却通透纯粹，一遍遍叮嘱我：靠书包翻身，走出山里，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困在贫瘠故土苦熬一生。我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熬过小学清晨的露水，熬过初中深夜的晚风，熬过高中寒窗的星光，一心盼着学有所成、走出大山，来日衣锦还乡，报答您半生辛劳。

奈何世事无常、命运难料。八十年代末，时代浪潮席卷而来，那场风波万般无奈之下，我也被仓促地分配回到家乡。这场回乡只是短暂停留，却满是狼狈失意，年少满腔抱负尽数落空，工作毫无着落，前路一片迷茫。那段时日，愧疚终日缠绕着我，我没能奔赴远方兑现您的期许，没能成为让您骄傲的孩子。我时常暗自自问，当年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大山，为何兜兜转转，还是困于故土。原来世间最难迈出的步子是离家，最令人难堪的归途是回乡。这份无颜与人言说的愧疚与遗憾，深埋心底数十年，从未消散。

所幸风雨终有转机。九十年代初，我重整行囊回到省城南京，工作再度被安排开启了新的人生征途。职业道路步步前行，从基层机关踏实履职，到高校机构潜心育人治学，再投身实体经济扎根国企实干，最后进入央企智库深耕宏观研究。每一段岗位历练，我都脚踏实地、恪尽职守，不曾辜负寒窗苦读的岁月，不曾辜负您当年对我的殷殷嘱托。

仕途辗转，岗位更迭数十载，我的初心从未更改，赤诚从未褪色。身在体制、心怀家国，但凡祖国大地有需要，我便主动奔赴。雪域高原气候苦寒，我主动请缨远赴西藏，扎根一线开展科研工作，常年与风雪相伴，以专业力量助力边疆建设，默默坚守、无怨无悔；地震灾害撕裂山河，我即刻奔赴四川灾区，踏过残垣断壁，投身灾后重建工作，扛起民生重任，抚平大地创伤；西域疆土万里辽阔，文化传播亟待深耕，我奔赴新疆投身文化润疆事业，奔走各地传递文脉、凝聚民心，千里跋涉，风尘无阻，以微薄寸心回馈华夏山河。

半生时光辗转藏、川、疆三地，踏遍万里山河，历经无数风雨沧桑，行走越远，心中对故土溧阳的思念愈发浓烈。越是见过世间繁华，越是惦念桑梓故土，反哺家乡的心愿在心底生根发芽。

十八年前，使命所然，市委书记的一次一次地感动，让我下定决心反哺家乡，倾尽半生积蓄、心血与热忱投身家乡实业，一心只想造福乡里百姓，盼望故土风气清朗、乡邻安稳度日。可一片赤诚归乡之心，却撞上地方积弊与污浊乱象。自此，一场长达十四年的对峙拉锯正式开始，直面邵钦华、庄松年等一众贪腐分子，对抗基层多年沉疴与歪风邪气。

十四年风雨对峙，十四年孤身亮剑。我不畏惧强权压迫，不躲避层层阻碍，以读书人的一身风骨、坚守正道的满腔正气逆势反腐，竭力涤荡乡土污浊。哪怕一身冤屈、遍体伤痕，哪怕前路荆棘丛生、旁人难以理解，我始终寸步不让，誓死守护故土公道。

十四年隐忍坚守，十四年孤身浮沉，直至今年六月十七日，曾任省政府副秘书长的徐华勤主动投案，盘踞家乡多年的腐败链条彻底崩塌，积存多年的沉疴乱象得以肃清，压在心头多年的委屈，终于等到云开见日的一刻。

如今我已步入甲子之年，六十载风雨沉浮一晃而过。熬过求学阶段的贫寒疾苦，走过多岗位辗转的仕途长路，闯过藏川疆万里边疆的重重考验，扛过十四年孤身反腐的漫长鏖战。我守住了家国大义，守住了纯粹本心，守住了故土百姓期盼的公道，驱散了盘踞家乡多年的污浊，等来了一方乡土的清朗。

可蓦然回首才懂，我纵然赢了是非公理、赢了人间正义，却永远输掉了归途，输掉了最珍贵的亲情，余生只剩无尽遗憾。

岁月匆匆流逝，人世几度更迭，几代烟火起落，旁人大多拥有阖家团圆、功成相聚的圆满，唯独我半生奔赴、半生孤苦，初心依旧滚烫，最疼惜我的您却早已不在。您再也看不见我为国奔赴四方的身影，再也见不到我为守护家乡挺身亮剑的倔强，再也等不到我扫清阴霾、一身坦荡归来报恩的那天。

年少之时，无论走多远，回头总有老屋灯火，总有您等候的身影；如今年过花甲，踏遍千山万水，回头只剩空荡老屋与凛冽寒风，满目荒凉。

这一生，雪域高原的风雪压不倒我，灾区险地的磨难摧不垮我，边疆千里风沙磨不灭我，与腐败势力对峙的重重危难吓不退我。一身傲骨扛住世间千难万险，唯独想起您的瞬间，所有坚强尽数崩塌，寸寸肝肠俱断。

无数个寂静深夜，我独自轻声呼唤：妈妈，妈妈。一声又一声，千遍万遍，声声哽咽，声声落空，再也等不到一句温柔回应。您再也听不见我半生奔波的荣光，听不见我隐忍多年的委屈，听不见我十四年孤身反腐的孤独与沧桑。

我对得起家国托付，对得起故土乡亲，对得起心中良知，唯独亏欠您太多太多。我谨遵您的教诲走出深山、奔赴万里；恪守您教给我的善良坦荡，一生正道直行；倾尽半生力量为国尽责、为乡除恶。到头来，我却没能一身圆满归乡，亲手将这封写尽一生悲欢的家书，递到您的手中。

这封封存六十年的家书，写满童年温暖回忆，写满求学清贫苦楚，写满数十年仕途辗转，写满奔赴边疆的家国征途，写满归乡反哺的赤诚初心，写满十四年反腐的孤勇坚守，字字皆是毕生愧疚、无尽思念。

甲子回首，尘埃落定，故土如今山河无恙、风气清明，我一生初心不改，风骨依旧。只是最亲的您，永远缺席了我所有苦尽甘来的圆满。

世间千千万万封家书，皆可寄往故乡、与亲人共读；唯有我这一封，历经六十年岁月沉淀，永远寄不回故里，永远递不到您手上，无人倾听，只剩满心遗憾伴随余生。

回不去的，是满是烟火的年少故乡；

赢不回的，是再也寻不到的至亲温暖；

寄不出的，是写尽我一生的家书；

喊不应的，是我穷尽余生日夜思念的妈妈。

往后余生，山河岁岁依旧，我坚守本心，坦荡走完余下路途。年年临风遥望故土，步步前行皆在思您，声声呼唤，终生无答；纸上深情，永世无归。

田野：原名谈德彬，江苏溧阳人，居住和工作在上海；是一位行走的知识分子，自由作家；他为人民代言，是一位永远根植于人民的孺子牛。

罗兰：语言艺术教育及研究人，大型活动策划人，培养的学生在国际国内比赛中成绩优异，荣获语言类“国际优秀导师”奖。微信公众平台【罗兰之声】【夜听罗兰】创建人。荔枝罗兰之声FM1264639，触电新闻【罗韵兰馨】，都市头条【夜听罗兰】。录音并制作多部诗集，录制发布朗诵作品近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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