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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漫谈)
提起作家协会,浮现在我脑海里的从不是传世文人的笔墨风骨,反倒尽是一派喧嚣浮世景象:轮番开会、推杯换盏、集体合影、颁发证书,热闹落幕之后,众人便四散离去,各归生活。
我第一次亲眼见识作协的场面,是早年在市里。彼时我尚且年轻,跟着一位在文化局任职的长辈前去凑热闹、长见识。会场设在市委招待所,门口高悬鲜红横幅,上书“××市文学创作座谈会”。签到台后坐着两位工作人员,桌上整齐摆着签到簿、文件袋、就餐票据,还有一摞印着作协标识的专用稿纸。到场之人个个打扮得体,有人手拎公文包,有人架着金丝眼镜,彼此握手寒暄,张口皆是客套虚言:“久仰您的大作,早已拜读”“期待您早日推出新作”。年少的我彼时暗自感慨,这便是世人眼中文化人的模样。
年岁渐长,我才看清,这般光鲜热闹,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改革开放初期,作协着实是众人艳羡的好去处。有财政专项拨款,省、市级协会均配备专职工作人员,有编制、有职级,是实打实的体制内岗位。县级虽仅设分支机构,挂靠在文化馆名下,却也算得上正经文艺岗位。当年能跻身作协,绝非易事,一纸会员证是独一份的身份铭牌,足以将普通人区分开来。
协会里的人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本就是文化馆、文化局的公职人员,深耕文艺行业,入会本就是分内之事;另一类是身兼机关职务,闲暇时提笔写写诗文散文的干部,加入作协,更像是为自身履历锦上添花。寻常普通人,哪怕文笔不输圈内众人,若无门路,终究难以踏进门。
看似森严的门槛,却并非毫无捷径。人情往来、私下打点早已成潜规则。当年入会流程,与评定职称别无二致,走完规定流程,再略作周旋打点,总能寻得一席之地。
只是这般壁垒没能维持太久。市场经济浪潮袭来,不少经商致富之人兴起附庸风雅的心思。提笔写几句行文拖沓的散文、韵律不通的粗浅诗作,再奉上赞助资金,便能顺利跻身作协。从这时起,协会评判标准日渐宽松。当地政府虽仍保留小额扶持资金,几万拨款层层流转,落到协会手中往往只剩半数,余下经费便依靠会员会费、四处筹措赞助维系,勉强撑过数年表面红火的光景。
所谓红火,核心便是无休止的各类会议。
市级座谈会总要专程邀约省级作家到场撑场面,有省级名家坐镇,会议格调便瞬间抬高。台上人讲着空洞乏味的创作心得,台下众人低头记录,掌声此起彼伏。散会后,主办方私下备好红包当作劳务酬劳。也有不少省级作家自视清高,不愿奔波到场,仅寄一封贺信以示到场,协会领导还要当众高声诵读,当作莫大荣光。
昔日协会领导层的日子格外舒坦。外出采风入住高档酒店,食宿开销全部公费;赴各地交流座谈,互赠个人文集,嘴上谦逊说着“拙作还请指正”,对方客套回应“大作早已拜读”,可这些赠书大多带回家搁置书架蒙尘。少数人闲来随手翻上几页当作消遣,绝大多数文集自送出那日起,便再无人翻阅。
时代推移,各县区也陆续成立本土文学协会。
县城圈子狭小,往来参会的永远是熟面孔:中小学教师、机关里无实权的普通职员、文化馆闲散工作人员,几类人凑在一起便搭起协会框架。向文旅、教育部门申请少量经费,组织一场聚餐座谈,便是协会全年主要活动。开会流程看似规范完整,选举会长、副会长、秘书长,实则人选早在午间饭局上敲定,现场投票不过是走个形式。普通文学爱好者缴纳数百元会费,便能参与一晚住宿、两顿宴席,领取一本会员证书,正式成为会员。
入会之后,再无后续交流。协会常年沉寂,唯有年终再度组织集会,重复一遍选举、聚餐、合影的流程。身居协会管理层的始终是固定几人,背后或是文旅系统、报社资源加持,或是真金白银出资赞助。其余普通会员,不过是陪衬布景,全程跟着众人附和捧场。
名为农民作家协会,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名为农民作协,真正扎根土地讨生活的会员寥寥无几,大多依旧拥有稳定工作。少数务农、务工、经营小餐馆的底层劳动者,拿到会员身份便视作无上荣耀。除去固定会费,不少人还要自掏腰包额外贴补开支,只为留住协会头衔。开会时领到装有会刊的文件袋,拍几张集体照片,便觉得此行不虚。散会后回归日常,种地的继续耕耘,务工的照常劳作。
可在他们心中,一本证书足以改变自我认知,认定自己已是名副其实的作家。
此后便埋头创作,散文、诗歌、长篇小说提笔就写,有人累积数十万文字,倾尽积蓄自费印刷书籍,印上三五百本,四处馈赠各界熟人、协会同好,恳请他人指点斧正。百本赠书里,若有一人完整读完,便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我家中也留存不少这般自费文集,或是友人赠送,或是旁人转手相赠。平心而论,部分作品饱含生活阅历,文字质朴动人,藏着底层生活的辛酸烟火;可短板同样突出,作者眼界局限、格局狭小,文字不上不下,难登大雅。这类书稿既无法通过正规出版社出版,投放市场也无人购买,只能在协会狭小圈子内流转,至多在年度会议上获评优秀奖,领一份做工粗糙的荣誉证书。
可这本薄薄的证书,被所有人视作珍宝,带回家向家人、亲友四处炫耀:“这是市作协颁发的证书。”周遭几句客套夸赞,便能让人心满意足。这份虚名终究无法改变现实生活,欠下的外债不会凭空消失,日常开销、子女学费依旧压在肩头,可他们只顾沉浸在作家的身份里,全然不顾现实拮据。
走出作协的小圈子,邻里街坊大多不懂这份头衔的分量,只觉得整日埋头写字不事生计,实在不切实际。久而久之,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其心思偏执。他们心中纵然委屈,却无力辩驳,只能故作淡然。

近年间,各地农民作协早已风光不再。
组织一场会议都难以凑齐参会人员,政府扶持资金大幅缩减,也再无商家愿意出资赞助。普通工薪会员收入微薄,数百元会费都要同家人争执,久而久之便不再缴纳;底层务农、务工的会员境遇更为窘迫,自费出书欠下外债,成堆书籍积压家中无人问津,就连新农合、孩子生活费都难以筹措。慢慢众人终于醒悟,作协的虚名空洞无物,无法改善半分现实生活。
如今走遍各个县城,作协、书协、美协、摄协的牌匾依旧挂在文化馆墙面,常年无人打理。协会早已没有专职工作人员,全部挂靠文化馆,而文化馆自身经费紧张,自顾不暇,根本无力组织文艺活动。资金、人脉、社会影响力尽数消散,一场简单的交流会都难以筹办,往日觥筹交错、闲谈吹捧的场面不复存在。
省市作协虽不复往日盛况,却因背靠文旅机关,尚能勉强维持运转。座谈会上,几位自诩文坛前辈围坐圆桌合影聚餐,互相吹捧一番,会议便草草落幕。散会后各自提笔创作,文字依旧少有人品读。
我时常暗自思索,作协设立的初衷究竟是什么?
冠冕堂皇的说辞,是搭建文学爱好者交流平台,扶持新人、交流创作。可真实光景里,它更像一处贩卖虚名的集市:缴纳费用便能换取头衔,设宴款待便能换来站台吹捧,略备薄礼便能换来一纸盖章证书,纯粹的文学反倒被抛诸脑后。
真正沉下心创作的写作者,几乎不会依靠作协谋生。他们独守书桌,日复一日敲击文字,无人赏识也笔耕不辍。书稿无人出版便自费印刷,赠不出去便堆在角落,他们从不依附协会,协会也从未真正关照过他们。
反观那些在协会里左右逢源之人,大多无心深耕文字,一门心思经营人脉、划分圈子。圈内派系纷争、换届人选、期刊发表,各类人情世故了然于心;若同他探讨文字创作,转头便扯饭局应酬;若聊写作感悟,又转而谈论职称待遇。

每每看清这般乱象,我总觉得作协早已偏离文学本心,徒留一副空壳。
可转念一想,那些倾尽积蓄自费出书、背负外债也要追逐作家身份的普通人,所求究竟是什么?虚名走出协会便一文不值,名利更是无从谈起,反倒年年倒贴钱财。或许,他们所求不过是一份内心慰藉。
翻阅他们馈赠的文集,字里行间能真切感受到滚烫的热爱。无关名利、无关头衔,只是发自心底地热爱书写。热爱本就无法用得失衡量,务农耕耘能换来温饱,务工劳作能换取酬劳,伏案写字却难有实质回报,可心中倾诉的欲望难以压制,不写便满心郁结。
这大概便是文学留存下来最纯粹的内核:无关作协牌匾,无关荣誉证书,无关宴席合影。只是无数深夜,一人独坐案前,对着空白稿纸斟酌良久,落下第一行文字的瞬间。此刻没有圈层应酬,没有外界评判,唯有写作者本人,与心底亟待诉说的故事。
至于作协,便顺其自然吧。牌匾静静悬挂无人过问,即便哪天脱落,想来也无人弯腰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