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烟
第三章 · 五台山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一
1937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拒马河两岸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地里的茬子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干冷,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郑君裹着一件破棉袄,站在岐沟村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像拒马河的水面在冬天反射的寒光。

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几个窝头、一壶水,还有爷爷留下的一支毛笔。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郑”字——那是爷爷从前门大街那爿文化用品铺子里带回来的,传到他手里,已经磨得发亮。
“君儿,你当真要去?”郑刘氏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刚烙好的饼。她的眼角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娘,我去找王先生。”
“你认得路?”
“舅舅说他在五台山那边。我一路问过去。”
郑刘氏没有再问。她把那张饼塞进他包袱里,又伸手替他紧了紧衣领。“衣裳不够了,回来我补。”
郑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娘还站在院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又转回去,大步朝北走去。他走了七天七夜。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了茧,茧磨厚了就不疼了。他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在五台山下找到了王巍。
二
王巍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他三十多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脸上带着一种沉稳的表情,像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事的人。他在灯下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是土的少年——棉袄磨破了,鞋底快掉了,嘴唇干裂着,但眼睛亮得像拒马河的水。

“你找谁?”
“王巍先生。”郑君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我是郑君,从涿县岐沟村来的。我舅舅说,你在我家住过。他说你是个好人,让我来找你。”
王巍沉默了一会儿。“你舅舅还好吗?”
“他被鬼子杀了。”
王巍的眼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给郑君倒了一碗水。“你走了多久?”
“七天。”
“一个人?”
“一个人。”
王巍看着他,看了很久。“这条路不好走,你怕不怕?”
“不怕。”郑君说,“我爷爷死在鬼子手里。日本人要抢我们的土地,我就要跟他们拼命。”
“我是朝鲜人。”王巍忽然说,“我的本名叫朴一禹。朝鲜被日本占领了,我从小就知道亡国奴是什么滋味。我从东北过来,先到了涿鹿,后来到了涿州,在涿县教过书。你舅舅收留过我。他跟我说——‘你一个朝鲜人,跑到中国来打鬼子,不容易。’我跟他说——‘鬼子不是只打中国人的。打的是所有不愿意当奴隶的人。’”

郑君看着王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人是朝鲜人,他的国家被日本占了,他跑到中国来,还要继续打鬼子。“先生,你教我。我要跟你学。”
“学什么?”
“学打鬼子。”
王巍沉默了一会儿。“打鬼子不是光有胆子就行的。要学的东西很多——怎么用枪,怎么看地图,怎么组织群众,怎么在敌人的包围圈里生存。你能学吗?”
“能。”
“那好。”王巍说,“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学。”
三
接下来的三个月,郑君被编入晋察冀边区在五台山举办的一期军政培训班。班上一共二十多人,都是从各地来的年轻人——有像他一样的流亡学生,有当地农家的子弟,还有几个从平津来的工人。他们住在五台山脚下几间打通了的民房里,睡的是通铺,吃的是小米和咸菜,每天天不亮就被哨声叫醒。
王巍是培训班的教员之一,负责教地图识读和军事常识。上课的时候,他站在一块用锅底灰刷黑的木板前面,用粉笔画出等高线、河流、村庄和道路,让学员们一个一个地辨认。五台山的山路崎岖不平,他每天早晨带着学员们跑一趟,跑完回来接着上课。郑君年纪最小,跑得最慢,但他从没掉过队。王巍注意到了这个少年——他总坐在第一排,听课的时候眼睛不眨,记笔记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从不漏字。
有一天课后,王巍把郑君叫到一边,问他:“你多大了?”
“十五。”
“识字吗?”
“上过三年私塾。”
王巍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抗日游击战争概论》。“拿去看。不懂的来问我。”
郑君接过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他翻开第一页,字认得不全,有些词也不懂,但他没有问。他每天晚上趴在通铺上,就着一盏小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圈出来,第二天去问王巍。

王巍并不是只教他一个人。培训班的课程安排得很紧——上午是军事课,下午是政治课,晚上是操练。王巍教完课还要去开别的会,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但每隔几天,他会在课后把郑君叫到一边,检查他的学习进度。有一次,王巍摊开一张地图,指着一个地方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涞源。”
“从这里到涿县有几条路?”
“三条——东线经易县,中线经紫荆关,西线经灵丘。”
“哪条路最近?”
“中线。”
“哪条路最安全?”
郑君想了想,说:“没有安全的。三条路都有鬼子。但东线相对好走一些。”
王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赞许的表情。“你学得不错。”
三个月后,培训班结业。学员们被分派到各个部队和根据地。一天傍晚,王巍把郑君叫到跟前,说:“四纵要挺进冀东了,你跟我走。”
郑君愣了一下:“回涿州?”
“回涿州。”王巍说,“冀东要闹大动静。宋时轮和邓华的两个支队已经合编成八路军第四纵队,马上就要从平西出发。冀东那边,特委已经准备了很久。咱们跟四纵一起过去。”
郑君攥紧了拳头。他想起拒马河,想起岐沟村的老槐树,想起那些在田埂上蹲着抽烟的庄稼人。
“什么时候走?”
“月底。”
四
1938年2月,邓华支队从涞源出发,向平西挺进。王巍被编入支队,任民运科长,郑君任科员。队伍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郑君跟在队伍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五台山的方向。他在那里住了三个月,学了三个月。现在他要回去了——回涿县,回拒马河,回那片他离开时还很平静、现在已经不再平静的土地。
队伍走过涞源、走过易县、走过紫荆关,一路向西。太行山的雪还没有化完,路上的积雪被踩成了泥浆,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郑君的布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跟在王巍身后,像一只刚刚长出翅膀的鸟,还不会飞,但已经在学怎么飞了。

包森正带着一支小连队,行走在太行山的另一条山路上。他从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晋察冀军区独立第一师地方工作队。1938年2月,他随邓华支队挺进平西。他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身后跟着几十个战士。他的马鞍上绑着一卷地图和几本从延安带来的小册子。部队翻过一道山梁,他在鞍上坐直了腰,朝远处看了一眼——山那边是房山,是他要去的地方。
五
1938年2月,包森抵达房山五区南窖村。南窖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条狭长的山沟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台上结着薄冰。他在村口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战士,迈步走进村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军帽压得很低,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看过很多事、还准备看更多事的眼睛。

村里人站在路边看着他。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躲进了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迎上来——姜时泽,南窖小学的教员。他看了包森一眼,没有多问。“包同志,这边走。”他引着包森穿过村巷,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
那天晚上,南窖村东庙里坐满了人。五区自卫团的团总、各村的村长、窑商会的代表、学校的教员,把一间不大的庙堂挤得满满当当。包森站在佛台前,扫了一眼台下那些脸。
“乡亲们,我叫包森,是共产党派来的八路军。”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今天来,只讲一件事——日本人占了房山城,占了涿县城,占了华北的大片土地。他们不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庙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打?拿什么打?”包森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说:“不是拿枪打。是拿人心打。五区有几百条枪,有四区、五区两个自卫团。这些枪现在打的不是鬼子,打的是自己人。如果把这些枪拧成一股绳,统一指挥,统一训练,统一打鬼子——你们说,能不能打?”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人站起来,脸膛黝黑,手掌粗大,是五区自卫团的团总解景波。他看了包森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他开口的人,然后说:“包同志,你说得对。但你说的‘拧成一股绳’,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得回去跟弟兄们商量。”
“好。”包森说,“我等你的消息。”
那天夜里,包森没有睡。他坐在姜时泽家的炕沿上,就着一盏油灯,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在画一张图——房山五区的地形图,标出了每个村的方位、每条路的走向、每个自卫团驻防的位置。画完之后,他对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才合上笔记本,吹灭了油灯。

五天后,解景波来了。他站在包森面前,说了一句:“包同志,五区自卫团听你的。”又过了几天,四区自卫团也同意接受改编。包森把两个自卫团拉到一起,宣布成立“房涞涿抗日游击支队”,他任支队长。
这是房山第一支由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从此,房山有了自己的队伍。
六
1938年3月,邓华支队在涞水县马水村组建了中共房涞涞联合县工作委员会。杨春圃任工委书记,刘慎之任县长。包森任游击支队长。王巍被任命为宣涿怀联合县县长。郑君任县政府秘书。
“先生,我又跟着你了。”郑君说。
“跟着我干什么?”王巍说,“跟着涿县的老百姓。
“老百姓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王巍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窗外是平西的山。山很高,天很蓝,云很白。他站了一会儿,说:“你记住——共产党不是光会打仗的。共产党还会建设。打下地盘不算本事,能把地盘建设成根据地,让老百姓真心拥护我们,才算本事。”
郑君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影。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秋天一个人走在五台山山路上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学会了认地图、拆枪、擦枪、打枪,学会了看方向、走夜路。但他知道,真正的学习还没有开始。拒马河还在等着他回去。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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