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辈子,是天生的慢性子。
用咱韩城本地的土话说,就是脾性绵、做事稳,再熬煎的日子、再窘迫的光景,她都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一辈子手脚勤快,最见不得家里凌乱邋遢。每日天光刚蒙蒙亮,村里人还都沉睡未醒,母亲早早就起了床。一身旧布衫利利索索,先收拾炕铺、扫净院落,再归置锅碗柴火,哪怕屋里屋外皆是土坯旧墙、粗瓷家什,也必定打理得窗明地净、整整齐齐。
母亲的一生,都在和苦日子慢慢周旋。日子再熬、家境再难,她的心性不乱、手脚不懒。正是凭着这份温缓坚韧的性子,她一点点扛住岁月清贫,把我们几个孩子,稳稳当当养育成人,让贫寒的农家小院,常年萦绕着踏实安稳的烟火气息。 我们兄妹三人,幼时体质天差地别,两件心事沉甸甸压在母亲心头两三年,日日煎熬,片刻不得松快。
家里老二是兄弟,自小体弱多病,身子孱弱到了极致。尤其是三岁之前,用母亲的话说,这娃从来没有穿烂过一双鞋,整日离不开大人怀抱,落地就站不稳、走不牢。那时候的他黑瘦干瘪、面无血色,身形单薄得让人心疼。以如今的中医眼光来看,就是典型的小儿疳积,脾胃极度虚弱,中气不足、中气下陷,还常年伴有脱肛的毛病。
一边是老二常年病弱、离不得人照看,另一边还有我这个两岁半就落下小儿麻痹、腿脚变形的孩子,双重的重担压下来,成了缠在母亲心上无形的枷锁。日日操心劳神,夜里常常睡不踏实,眉头总拧成一团,那两三年的煎熬,旁人很难体会。 唯独那一年冬天,家里日日熬煮米叉面、杂粮叉面,一碗碗热汤软面,温温软软、健脾养胃,整整滋养了一个冬天。也是靠着这一冬的家常热饭,老二的身子才慢慢缓了过来。干瘪的四肢渐渐长了血肉,脸色褪去蜡黄,眼神慢慢清亮,从终日抱在怀里的孱弱模样,渐渐能站能走、能动能跑。
亲眼看着老二一天比一天硬朗,从前压在母亲心头两三年的煎熬与担忧,才算彻底从心底抹去,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老三是家里唯一的妹子,体质和老二截然相反,自小皮实康健,底子格外好。在我全部的童年印象里,小妹几乎不曾闹过病痛,不娇气、不缠绵,很少让母亲分心照料,算是三个孩子里最省心的一个。
而我,是家里最特殊、最让父母揪心的那一个。
我原本也是个活蹦乱跳、满地疯跑的孩童,和所有乡下孩子一样,天真烂漫、灵动好动。可两岁半的一场高烧突如其来,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一场小儿麻痹症过后,我的腿脚落下终身残疾,成了马蹄脚的模样,走路一跛一拐、步履蹒跚。
儿时的我,常常一瘸一拐,在穷人沟的巷道里慢慢挪动、来回走动。旁人看着我步履歪斜、姿态别扭,可底层乡土的农人最懂看人看相,那时候村里年长的老人,看着年幼的我,常常私下念叨一句老话:“你别看这娃走路一跛一跛、胳揪胳跛,这娃肚子里有货,灵性得很。”
农村自古有“三岁看老”的说法,短短数语,道尽乡间识人智慧。如今时隔数十年,我每每回想,依旧心生感慨。那些没读过书、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底层农人,没有高深学识,却凭着一辈子的人世阅历、乡土阅历,一眼看透孩童的秉性天资。他们口中的“肚子里有货”,便是说我心思通透、头脑聪慧、灵气十足,天生带着心气与悟性。
儿时的穷人沟,贫瘠却不荒芜,清贫却盛满欢喜,是我们一代人最纯粹的童年原乡。
外爷疼我,小时候特意给我买过一个彩色毛皮球,黄、绿、红、粉各色相间,软乎乎、亮晶晶,是我童年最珍贵的玩具。在那个没有游乐场、没有精致玩具的年代,这一颗小皮球,就是我全部的欢喜。我和村里大大小小的伙伴一起拍球、滚球、抛球,玩法五花八门,简单的物件,撑起了我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一到开春,整条穷人沟便鲜活起来。崖边的迎春花最先绽放,嫩黄点点,缀满坡坎地埂。紧随其后,桃花、杏花次第盛开,粉白氤氲、漫遍山沟。花谢抽叶,桃李枝叶层层叠叠,把整条山沟遮得绿荫浓密、清凉舒爽。时至今日,每当听见蒋大为《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总会瞬间动容,不由自主想起清水村,想起这条生我养我的穷人沟,想起沟畔岁岁常开的春花,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村后沟是生产队的集体果园,桃树、杏树、柿树成片成林,沟口的荒院土台,是我们一众孩童的天然乐园,堪比鲁迅笔下的百草园。南北乡土虽隔千里,可孩童的野趣、山野的欢愉,从来没有区别。我们挣脱束缚、肆意疯玩,伴着草木生长、虫鸣鸟叫,日日嬉闹、岁岁欢喜。
沟坡青石板岩下的小石洞,藏着我儿时无数遐想。洞边沙土里,栖息着我们乡下俗称的倒倒虫,身形小巧,如同倒扣的小酒盅,藏于阴凉沙土之下。沙土微微颤动,便是小虫活动的痕迹。我们常常轻轻刨开浮土,逗弄小虫玩耍,玩后便原样放回,从不伤生。乡下孩童无学前课业、无繁杂管束,山野虫鸣、草木土石,便是我们最好的玩伴。
春夏时节,更是我们最肆意撒欢的季节。果园里的果子尚未成熟,我们这群懵懂孩童,便开始满山“糟蹋”。指头蛋大小的毛桃,青涩坚硬,我们就用鞋面蹭掉表皮细毛,酸涩入口,也吃得津津有味。杏树高大,生产队怕人偷摘,在树根树杈缠满酸枣刺防备看管。可孩童心性贪玩嘴馋,趁大人不备,悄悄拨开刺藤,摘取青涩小杏,一口酸甜,便是无上美味。
枝头的青柿子硬涩难咽,我们便偷偷摘下,埋进麦田松土之中,掩土捂上三两日,褪去涩味、果肉变软,刨出食用,清甜绵软,是独属于山野孩童的私房滋味。
闲暇之时,我们最爱跑到沟沿空旷处,对着幽深山沟放声大喊。孩童清亮的嗓音撞在山崖坡坎之上,层层回荡、四散飘远。山野空旷、万籁清宁,喊声一波叠着一波,回音绵长悠远,久久不散。乡下老人常说,山沟里有“来娃娃”,你高声呐喊,它便应声回应,你吵一句,它回一声,一呼一应、趣味无穷。我们一遍遍喊叫、一遍遍聆听回音,伴着满山欢笑、满沟嬉闹,声音飘在春风夏风里,飘在岁岁年年的光阴里。 我们这群乡下孩子,就像沟坡的野草、山间的小树,无人刻意雕琢、无人精细呵护,却凭着山野的雨露天光、乡土的温润滋养,肆意生长、蓬勃向上。整日成群结伴、疯跑嬉闹,追虫逐蝶、摘花戏果,在山野天地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一年年悄然长大。
日子慢慢安稳,压在母亲心头多年的重担渐渐卸下,心境也愈发松弛平和。她年轻的时候上过村里的扫盲班,在课堂上识下一些字,也跟着先生学了好几首老歌,待到手里活计清闲下来,总爱随口哼唱。其中《绣金匾》她时常轻唱,曲调温婉厚重,而《康定情歌》更是她心头最偏爱、唱得最多的曲子。不分冬夏,纳鞋底、缝衣裳、做饭扫地时,歌声慢悠悠飘出来,漫过农家小院,温柔裹住我们整个童年。
闲来无事,母亲还会坐在炕沿给我们讲乡土旧事、猜乡间谜语。有一则老谜语,我记了一辈子:“半崖上,一点血,娃娃见了拿瓦子撇。”谜底便是崖畔丛生的酸枣。那时的我们,捡一片碎瓦,奋力撇向酸枣枝头,打下鲜红酸枣,酸甜适口,便是童年最朴素的口福。 如今村里常住人口稀少,沟坡野地无人打理,今年雨水充沛,满山酸枣疯长,红果满坡。留守村里的乡邻,每每望着满坡酸枣,皆是满心欢喜。
回望儿时岁月,母亲温缓的性子、山野肆意的欢愉、乡人质朴的慧眼,共同滋养了我的一生。我们如同荒沟野草,生于清贫、长于风雨,却向阳而生、破土而立,在母亲的温柔守护与乡土的宽厚包容里,岁岁成长,年年向上。清贫岁月虽苦,却盛满温情与欢喜,成为我此生最厚重、最温暖的底色。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