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马蹄声
汪洋
(三)
八、九月份,白城林校的毕业生陆续辞别故土,奔赴西北福马机械厂报到支援三线建设。这批年轻人来自太原、郑州、西安等一些城市,彼此提前相约结伴,背着简单行囊,风尘仆仆踏上西行之路。
彼时国家为夯实西北工业基础,从全国各地抽调老牌工厂的管理骨干、资深技术工人,再加上各地院校分配的应届技校生,共同组建这座新建的福马机械厂。
前来报到的这批学生大多自小在城市长大,习惯了城里优渥安稳的生活,从前少有吃苦受累的经历。但在国家建设号召的感召下,他们纷纷主动报名,心甘情愿奔赴荒凉的大西北,在艰苦环境里磨砺自身。一个个说服家人之后,青年们满怀热忱奔赴福马机械厂。三十多名同学基本全员到齐,只剩路途最远的人还在路上辗转奔波。
叶㜣是最后一个报到的。她把行李箱通过快运从哈尔滨车站托运到渭城,一路经北京中转,抵达渭城火车站时,夕阳已经垂落西山。孤身一人来到陌生小城,她心里难免忐忑,挎着黑皮包神色茫然,只能摸着黑四处打听厂地址。
刚走出出站口,她心底不由得一沉思,想:“这竟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县城。”放眼望去往来行人多是乡间装束,站内旅客、赶路行人与沿街乞讨者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一股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正踌躇着该如何问路,她看见站前有蹬三轮拉客的车夫,便上前客气询问:“师傅,请问去福马机械厂怎么走?”
车夫立刻起身,为了招揽生意便殷勤的回话:“路程远得很,十几里地,我拉你过去,五块钱送到门口。”
叶㜣心中起疑,正要追问,旁边一位路过的中年妇女出声指点,抬手指向公交站台:“坐公交车坐到终点站,正好就是福马机械厂。”
“多谢大姐!”车夫见状狠狠瞪了多嘴的妇人,愤愤骂道:“多管闲事,一边去!”
得知有公共交通,叶㜣连忙快步走向站台候车。早年渭城经济落后、交通闭塞,全城仅有这一条公交线路,从火车站直达厂区终点。等了短短几分钟,班车便缓缓驶来,上车之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一路的惶恐渐渐消散。
踏入厂区见到昔日同窗,叶㜣满心欢喜。男同学们互相握手寒暄,女同学们相拥问好,宿舍里处处都是久别重逢的热闹气息。大家聊着离校后的等待、各自赶路的经历,互相打探哪些同学已经报到,交换着新鲜见闻。
韩淑芬家在西安,距离渭城不过百余里,早早便前来入职,两人相见格外亲切。她举止温婉斯文,一口地道西安话,柔声说道:“叶㜣,我提前帮你占好了女生宿舍床位,床架都搭好了,就等你过来。”
“还是老同学贴心!太好了。”叶㜣喜出望外,跟着韩淑芬一同走向单身女宿舍。
安顿下来后,两人商量趁着天色未黑去火车站取托运的行李箱,入夜后出行多有不便。她们搭乘公交赶到车站货运处取出行李,一前一后抬着箱子返回厂区宿舍,铺好被褥。叶㜣从黑皮包里拿出搪瓷水杯递过去,韩淑芬拎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白开水递回给她。
在白城林校时,韩淑芬和叶㜣便是最要好的闺蜜。两人同班同桌、同住一间寝室,三餐结伴,外出同行,心事互相倾诉,遇事彼此搭手,毫无保留,情谊亲如姐妹。韩淑芬身形高挑清瘦,梳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模样如同《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平日里衣着朴素干净,说话总是浅笑盈盈,气质清雅文静。叶㜣的性格则截然不同:个子稍矮,常年留着利落短发,走路昂首挺胸,一身飒爽英气。她脸型饱满白皙,眉眼清丽如画,一双灵动大眼被近视镜片遮住,行事大大咧咧、爽朗爱笑,气质颇有几分男儿的洒脱。
两人一起收拾好床铺,喝完水随便吃了几口干粮垫肚子,没有休息就分头走访男女宿舍看望同学。宿舍里没有桌椅,大家就倚在床沿闲聊。叶㜣心里始终惦记着工种分配,悄悄从同学们的闲谈里打探消息。初入工厂,她对各个岗位优劣一无所知,所有人心里都暗藏期许,盼着能分到前景更好的工种,毕竟第一份工作关系往后的人生走向。可大部分新人都对厂区情况一片茫然,谁也说不清各个岗位的实际状况。
当夜,韩淑芬和叶㜣彻夜长谈,聊到三更天也没能理清头绪,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结伴前往人事科办理正式入职手续。叶㜣完成报到登记后,接到通知:后天召开新职工欢迎大会,今明两日可以自由参观熟悉厂区环境。
“走,我陪你转转。”韩淑芬陪着叶㜣从厂区西边走到东边,三里多地走了整整一个晌午。
福马机械厂依塬而建,东西狭长、南北窄短,背靠南塬修筑,完全遵循“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的三线建设布局,选址隐蔽,便于战时生产避险。厂区1966年启动规划,受□□影响工期一再延误,时至今日仍未完全竣工。场内建材杂物随意堆放,四处杂乱无序,当地乡间还流传一句顺口溜:“翻身不忘共产党,盖房全靠福马厂。”足见当时基建场面的混乱。
厂房清一色都是低矮的厦房,依照生产需求划分大小;厂部办公区也只是一间间狭小平房,没有专门的接待室、会议室等配套用房。整片厂区规模最大的建筑,是半山腰处兼具生产车间与职工食堂的综合楼,已是厂里最气派的房子。厂区内部大多是泥土地路,坑洼泥泞,每逢雨天即便穿着胶鞋也寸步难行,物料运输更是举步维艰。
两天后,劳资人事部门组织全体新入职职工召开动员大会,宣讲建厂背景,开展爱厂敬业思想教育。主讲人是从老牌大厂调来的人事主管崔德仁,身材高瘦,戴着金丝眼镜,一口山东口音,说话沉稳干练,拥有丰富的企业管理经验。他站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面向众青年开口讲话。
“同学们,请安静。
我是崔德仁,负责全厂人事分配工作。会议结束后,大家将陆续分配到各个车间岗位实习上岗。首先欢迎各位来到西北参与三线建设,这里条件艰苦、物资匮乏,你们舍弃城市里优越的生活奔赴戈壁荒原,这份选择十分难得,我代表工厂感谢大家。
想必大家已经参观过厂区,眼下厂房基建、设备配套都还不完善,厂区环境杂乱无序。基建部门正在日夜赶工,相信在军代表的统一领导下,工厂很快就能正式投产出成品。只要所有人同心协力,未来一定能完成建厂目标。
大家怀揣一腔热血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是极具意义的时代选择。希望你们能把在校学到的专业知识运用到生产一线,为国家工业化建设出力。工厂设有车、铣、刨、磨、钳、电工等多个工种,每个人都会分配对应的岗位,厂里安排资深老师傅一对一师徒帮带。在这里不许挑肥拣瘦,工作没有高低好坏之分,每个岗位都需要有人坚守。跟着师傅学艺要虚心谦卑,干活踏实认真。我举个例子:老厂曾经有个学徒,第一年尊称师傅,第二年改称老杜,第三年更是出言轻慢。师徒情分一旦淡薄,师傅便不再允许他出师。同期进厂的学徒都升到八级技工,他却一直卡在三级工,受人轻视。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在我们厂里发生。尊师重道是传统美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虚心求教、取长补短,才能不断成长进步。
另外,后续厂里会分批安排大家外出培训实习,具体时间等对接妥当再另行通知。”
崔德仁神情严肃地讲完整场讲话,最后通知所有人。说:“下午到人事办公室领取岗位分配通知单,务必全员到场,不得缺席。”
下午一上班,白城林校三十多名学生纷纷赶往办公室领取分配文件,工种各不相同。大家对各个岗位都十分陌生,只能拿着通知书前往各自车间报到。
叶㜣和韩淑芬一同被分到压铸车间,同在一个车间却分工不同。叶㜣负责铸造原材料化验与金属金相组织结构检测;韩淑芬则专注熔融金属压铸成型,制作模具冲压出来的半成品零件。两人到车间报到后,车间主任分别为她们安排师傅,正式开启学徒生涯。
工厂周日只供应两顿饭,上午九点一餐,下午四点一餐。第一个休息日,叶㜣提议:“今天咱们去周边走走,看看厂区外面的环境。”
“好啊,正好出去逛逛。”韩淑芬欣然应允。两人吃过早饭换上便装,并肩走出宿舍。
福马机械厂距离渭河还有三里多路,她们一路边走边问路,手拉着手缓步前行。道路两旁是连片菜地,农户戴着草帽躬身打理豆角、辣椒。路边一条排水沟散发着刺鼻异味,两人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快步走过,不多时,渭河的河面终于出现在眼前。
刚踏上河岸滩地,一声粗粝的吼声骤然从前方传来,混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叫。叶㜣和韩淑芬同时抬头,心瞬间揪紧——离岸边丈余宽的河水里,两个半大男孩正一沉一浮,手臂胡乱拍打着浑浊河水,脑袋时不时没入浪里,呼救声断断续续,眼看就要被水流冲远。
不远处停着一条小木摆渡船,撑船的船工攥着竹篙急得直跺脚,踩在湿滑滩涂上根本跑不快,嘴里不停大喊:“抓牢些!千万别乱扑腾!”
“救人!”叶㜣脱口而出,一把攥紧韩淑芬的手,两人顾不上河滩碎石硌脚,快步朝水边冲过去。
渭河这一段水流平缓却淤泥极深,贸然下水极易陷住,韩淑芬眼疾手快,先跑到船边扶住摇晃的木船稳住船身,朝船工高声道:“同志,我们帮您拉船,您撑篙去捞孩子!”
船工连连点头,将长长的竹篙递向落水孩童,可两个孩子吓得慌了神,只顾挣扎,根本抓不住篙杆。叶㜣见状,弯腰抓起岸边捆渡船用的粗麻绳,一头牢牢系在岸边粗壮的柳树上,另一头甩向河面,奈何距离还差一截。
“淑芬,咱俩一起拽着船往中间挪!”叶㜣半个身子探上船,双手死死扣住船沿。韩淑芬紧随其后,双脚蹬住滩上硬土,肩头抵住船尾,二人合力往后蹬拽,小木船借着力道缓缓滑向河中央。
船身离男孩近了些,船工瞅准时机,将竹篙精准抵在稍大男孩的胳膊下。叶㜣俯身伸出手,大声安抚:“别怕!抓紧杆子,我们拉你上来!”韩淑芬在一旁稳住船身,防止船身侧翻,水流不断拍打着船板,溅得两人满身泥水,她们半点不在意,一门心思盯着水里的孩子。
大男孩借着篙杆的力道勉强稳住身形,叶㜣顺势拽住他的衣领,和韩淑芬一同使劲,先将他半拖半拉拽上船。另一个小男孩力气更小,已经呛了好几口河水,脸色发白,身子渐渐往下沉。
船工急忙往前探篙,叶㜣干脆跪在船头,伸长胳膊,韩淑芬牢牢扶住她的腰防止她栽进河里。等竹篙勾住小男孩的衣角,三人一齐发力,总算把第二个孩子也拉上渡船。
两个男孩一上岸就瘫软在滩地上,止不住地咳嗽呕吐,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叶㜣解下身上的薄外套,裹在年纪更小的男孩身上,韩淑芬蹲在一旁,轻轻拍打他们的后背帮他们顺气。
船工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向二人道谢:“多亏你们两个姑娘搭把手,就我一个人,今天这俩娃怕是保不住了!这河水底下全是烂泥,下水救人根本站不住脚。”
叶㜣擦了擦脸上溅到的河水,笑了笑:“同志你客气了,遇上这事哪能眼睁睁看着。”
韩淑芬望着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轻声叮嘱:“渭河边上水深泥软,往后可千万不能私自下水玩耍。”
等两个孩子缓过劲,说出家里住址,原来是福马机械厂的子弟。男孩刚站起身,叶㜣饶有兴致地从他背后轻轻捶了一下,笑道:“你这小子往后可得留心些!走,咱们回家。”
韩淑芬见状不由得怔了怔,心里暗自纳闷:咱俩跟孩子素不相识,怎么反倒上手捶他?连忙上前补了句:“我们跟你父亲是同厂工友,你往后做事多谨慎些。”
一场虚惊就此落幕,几人结伴往家走。这时,渡口撑船的艄公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渭河呀!渭河,
弯弯曲曲八百八十里,
深深浅浅难说它多美。
高兴时一眼能瞅见底,
发疯了水能涨几十米。
不会游泳别离的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