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大山深处的褶皱里,藏着一段烽火滚烫的岁月,千年里日夜流淌的沂水两岸,青石堆起的村落,至今依然留存着黎玉将军奔走战斗过的足迹。青山默默不语,流水潺潺悠悠长吟,七十余载光阴漫过沂水的山河,当年那位扎根鲁中、以一身肝胆撑起山东抗日大局的革命者黎玉,早已和这片土地的风骨融为一体。
1938年的那个深冬,寒风狂卷着碎雪掠过沂水的山间,黎玉随同张经武带领一百六十余名来自延安的干部,跨越千里险阻,冲破敌人的层层障碍抵达沂水夏蔚镇王庄。彼时苏鲁豫皖边区省委迁驻于沂蒙山深处这个村庄,闭塞的山村骤然成为山东抗战的主要核心枢纽。简易的大青石头民房权作分局办公处,土坯临时搭建的桌案上摊满各地游击队情报,一盏油灯微光不灭彻夜长明,映着黎玉伏案,孜孜不倦地操劳谋划的身影。12月27日,那一天八路军山东纵队在王庄正式成立,由黎玉出任政委,散落齐鲁大地的各路游击武装自此拥有了统一的指挥体系,原本各自为战的点点星火,在沂水的这片大地上汇成了燎原之势。
在那段驻守夏蔚王庄的时日,黎玉从来都不是高居机关的指挥员。天刚破晓,他便走出院落,踏过覆着薄薄晨霜的石板路,一次又一次走进周边各村落的农户家中。鲁中山区百姓日子过得清苦,杂粮做的窝窝头掺着野菜便是一日最好的三餐,他谢绝群众特意为他备好的白面,同百姓同吃同住,常坐在石碾上倾听左右乡邻的苦楚。百姓们倾诉日军扫荡掳掠物资、顽匪横行欺压乡民的遭遇,他一字一句细细用心记录,转身便和分局干部商议对策:组建村级自卫队守护村庄,开辟水陆隐秘运输线,筹措药品、铜料、粮食送往山区游击营地,这便是后世流传的“黄金秘道”的雏形。不少百姓感念他体恤民生,自发为队伍缝补衣物、藏匿伤员、运送物资,军民相依的温情,消融了那些寒冬的凛冽。
根据地初创之路处处布满荆棘,外有日伪军频繁扫荡,内有顽固派制造摩擦。太河惨案发生后,黎玉悲愤难平,即刻联名通电全国,揭露反共势力残害抗日将士的恶行,坚守团结抗日的底线,在动荡时局中稳住鲁中根据地的根基。1940年,沂水侍郎宅盘踞着作恶多端的反动武装头目刘超峰,依仗着石砌的土围子负隅顽抗,屡次抓捕革命工作人员。黎玉更是亲临前线,观看部队土法爆破攻坚,亲眼见证顽匪据点被顺利拔除。战后他叮嘱官兵,缴获物资尽数分予贫苦百姓,严守部队纪律,分毫不得侵占群众财物。
物资不仅仅是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更让当地的群众看清八路军保民救国的初心。百姓不再觉得前路晦暗,一个个燃起了对抗战胜利的期许,主动愿意配合根据地工作,纷纷自发帮着偷偷掩护交通线、藏匿黄金、食盐、药品及其他物资,支援前线队伍。
1942年的深秋,日军调集八千兵力对沂蒙山老区发动大规模拉网合围,黎玉率领山东分局、战工会机关辗转沂水多地避险,最终退守沂水沙沟镇对崮山,一场惨烈的保卫战就此打响。四面群山被敌军层层围困,敌机轮番俯冲投弹,炮弹轮番轰炸,阵阵巨响震碎石崖,漫天硝烟遮蔽了秋日晴空。我方仅有的特务营担负这次阻击重任,余下皆是无作战装备的机关干部、报社工作人员与随行家属。11月2日突围的这天黄昏开启分批突围之时,年仅37岁的《大众日报》管委会主任李竹如不幸头部中弹,将生命永远留在了对崮山的山石之间。

敌我兵力悬殊。危急时刻,
彼时鲁苏战区总司令是于学忠,统一管辖51军、57军驻守沂蒙敌后;直接统领51军的军长为牟中珩,军部常驻鲁南山区,统筹整支51军的敌后防务。
此前曾与我方产生摩擦的国民党五十一军军需处长周日丰请求上山共同御敌,众人尚存顾虑,黎玉却从容决断:民族大义为先,摒弃前嫌共抗外敌,当即应允友军上山布防,统一调配阵地防线。
战火从拂晓燃至黄昏,日军十余次冲锋均被联手击退,山间四处遍布敌军的尸骸,我方伤亡亦不断加重。激烈的战斗中,一枚子弹击穿了黎玉右臂,食指断裂,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粗布军装。警卫员紧急搀扶他后撤包扎,他一把推开,强忍身体的剧痛屹立在崮顶阵地前沿,高声呼喊鼓舞将士死守防线。身边官兵见负伤的政委始终坚持不肯后退半步,士气大振,拼尽血肉阻拦敌军的一次次突进。夜幕降临,借着夜色掩护,机关人员分批突围撤离,特务营的勇士留下断后。
三百余人的特务营浴血阻击整日,硝烟散尽,山崖边仅余下营长严雨霖与十三名无名战士。他们砸毁枪械纵身跃下绝壁,六位勇士长眠于崮下乱石,余下八人侥幸生还。岁月流逝,多数战士的姓名没能留存下来,但这群舍身护全机关的青年,永远镌刻在沂蒙山河之间。特务营十余名将士弹尽粮绝之时纵身跳下悬崖,用生命为突围换取生机。此番血战,毙伤日寇六百余人,彻底粉碎敌人合围歼灭山东抗日领导机关的图谋,而黎玉带伤突围之后,来不及休养,立刻着手安置牺牲将士家属,抚恤受难百姓。
待硝烟慢慢散去,黎玉依旧奔波在沂水的各处山川街巷。他深入各村调研民情,针对大旱歉收、高利贷盘剥等民生难题,牵头制定出了租佃条例,限定地租、废除高利,切实减轻沂蒙老区百姓的生存重压。水路码头、山间小路随处可见他的身影,统筹物资转运,走访基层政权,也在不断扩大和培育地方抗日力量。无论是雨夜乘船沿沂水巡查沿岸多处据点,还是踏霜徒步穿梭石屋村落,他始终怀揣赤诚,将百姓的安危、根据地的存亡刻在心间,放在第一位。

岁月流转,如今山东沂水县的夏蔚镇王庄,沂蒙山根据地分局旧址完好留存,对崮山的烈士丰碑静立山巅,沂水碧波缓缓流淌,诉说着那段峥嵘往事。黎玉将军在沂水留下的不仅是浴血抗敌的战功,更是军民同心、坚守大义的精神。他以平凡人身躯扛起救亡重任,于群山之间为沂蒙老区百姓播种生的希望,用初心守护一方百姓安宁。
沂水青山常在,沂河千年水流不息。每当秋风徐徐掠过崮顶草木,
我们在心里总会忍不住记起那位奔走在鲁中大地上的革命者,他的风骨,永远镌刻在这片洒满热血与温情的沂蒙故土之上。

牛霞◎笔名梧桐,山东沂水。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
沂水百柘御饮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言人。
著长篇小说《一树花开有光阴》
著长篇小说《梧桐花又开》
著长篇小说《驱鬼罗刹》
著长篇小说《夷水瑶光:沂水古神话集》
诗词集《梧桐诗笺》
诗词集《梧桐小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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