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登庐山作者/葛增立
车至山脚,暑气便倏然退去了。换作缆车,缓缓向上,窗外的景致一层层地变化起来。先是阔大的樟树,叶子绿得发黑,在日光下油油地亮;接着是些叫不出名的杂木,渐渐密了,挤挤挨挨的,把山石都遮住了;再往上,竟有了云雾,一丝丝、一缕缕地从谷底升起来,像是有人在山坳里煮着一锅看不见的茶。
待到山腰,出了缆车,一股凉气直扑过来,竟有些初秋的意思了。山道是青石铺的,年深月久,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石缝里长出茸茸的青苔。道旁有古松,虬枝盘曲,针叶间漏下碎金似的日光。忽然听见水声,循声望去,一条白练从悬崖上挂下来,却不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阔,而是细细的、柔柔的,像谁家女儿浣纱时遗落的一匹素绢。水落到潭里,溅起的水雾飘上面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气。
我在潭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歇歇。却见这石头的形制颇奇,方方正正,像是人工凿过的,却又浑然天成,上面布满水蚀的纹路。后来听山民说,这便是当年的“白鹿洞”,朱熹曾经讲学的地方。我感觉惊喜,有些恍惚,仿佛看见千年前的某个夏日,有一个读书人,坐在这块石头上,听着同样的水声,看着同样的山色。那时的庐山,该是更静些的,没有缆车,没有盘山公路,只有石阶和竹杖,还有行囊里那几卷发黄的书。
再往上走,雾便浓了。山峰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墨色还在纸上慢慢地洇开。有一处叫“锦绣谷”的,名字取得极好,但此时看不见锦绣,只见白茫茫一片,偶尔风来,掀开一角,露出底下苍翠的谷底,又迅即合上了。我想,这雾大约是有脾气的,不想让人看尽它的宝藏罢。于是便也不急,慢慢地走着,听雾中传来的鸟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丈量着山的寂寞。
转过一道山弯,远远望见黄墙黛瓦的一角,从几株老樟树的浓荫里探出来。走近了,才看清山门上“东林寺”三个字,笔力沉厚,像是用岁月刻上去的。跨过门槛,脚底触到青砖的凉意。寺里静得很,只有风吹檐角的铜铃,叮叮的,一声声碎在午后的空气里。院子里有一棵古银杏,据说植于晋代,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不过来,枝叶却蓊蓊郁郁的,洒下一大片绿荫。
我在树下站了许久,呆呆地望着皴裂的树皮,恍惚间想起这棵树发芽的时候,慧远大师刚在这庐山种下第一株莲,白居易尚未出生,李白也还是千年后的一个梦。一千六百年的光阴,就藏在它一圈圈的年轮里,不声不响,却比任何碑刻都更真实。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青烟袅袅,几个僧人正在殿内诵经,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山泉从石上淌过,不疾不徐。我在殿外的石阶上坐下,看阳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画出明暗相间的格子。一只灰雀跳进格子里,啄了啄,又跳出去,仿佛在数着什么。寺后有口古井,井水清冽,照得见人影。我俯身看去,井里映着天的蓝、云的影,还有我自己的一张脸,恍惚觉得井底还沉着一千多年前的某个午后——那日的阳光也是这般明亮,那日的风也是这般轻,那日的僧人俯身打水时,水面浮起的涟漪与今日并无两样。
从寺院出来,日头偏西了。我登上旁边的一座小峰,想看看庐山的全貌。此时云雾稀薄了些,站在高处极目远眺,才真正看清这座山的格局——它不像黄山那样奇峰突起、险峻逼人,也不像泰山那般雄浑厚重、威压四方,庐山的美,在于它的包容。你看那鄱阳湖的水汽爬上来,缠住每一道山岭,于是山便柔了;你看那长江从北边绕过去,浩浩荡荡的,衬得山更静了。山中有险峰,有幽谷,有飞瀑,有平湖,有古寺,有书院,像一部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句子。陶渊明在这山脚下采过菊,李白在这山顶上望过瀑布,白居易在花径种过桃,苏轼在云雾中写过“不识庐山真面目”,而朱熹和陆修静,一个讲儒一个修道,竟也在这山里各安其所,千年互不相扰。一座山,能让诗人在此放歌,能让僧侣在此面壁,能让隐士在此结庐,能让学人在此论道,这便是庐山独有的气度——不拒,不争,不言语,却把千年的文脉都收进自己的云雾里,再一点一点地吐给后来的人。
下山的时候,雾又起了。暮色从谷底漫上来,像有人缓缓地倾倒着一砚墨汁,先染了低处的树,再染了半山的亭,最后把整座山都收进了青黛色的绸子里。山下的暑热还在等着,但此时心里却存着一片清凉了。坐在车上,看车窗外的庐山渐渐退远,最终化作天际一抹淡影,像一个刚刚醒来的人,又沉沉地睡去了。
夜宿山下旅舍,睡前推窗,竟还能看见远处山巅上一点灯火,大约是寺院的晚钟罢。那灯火在夏夜里微微地颤着,像一颗不肯入睡的星。我感悟到,庐山的好,原不在它的名,不在它曾被多少诗人歌咏过,而在于它给每个走近它的人留了一把椅子——在潭边,在石上,在古树下,在寺院的台阶前,你随时可以坐下来,把心里积攒的尘事轻轻放下,让山风替你拂一拂。这样的山,是值得你为它腾出一个夏日的。倘若你也要去,请记得游览时走慢些,莫要错过雾散的那一瞬,也莫要错过雾起的那一刻——那才是庐山最想让你看见的,它变幻时的样子,像是山的呼吸。

作者简介:葛增立,湖南双峰县人。高中学历,退伍军人,中学教师,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