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野趣

郭茂丰

        火辣辣的三伏盛夏，驱赶着城里人进山避暑纳凉。要说山里超级凉爽，你还别不信，晚上睡觉，甚至不用开空调，那叫一个字“爽”。

        盛夏有盛夏的“热情”，却也有许多“野趣”。有一年夏天，我们下榻在潭头村荷塘月色农家，虽然白天赤日烘天，周遭热浪翻涌，没想到小院儿一隅却独有一方荷塘藏着满池沁骨清凉。层层青荷如千叠翠玉盘，粉白荷花次第舒展，淡香随软风漫卷，滚落在水面的水珠晃出细碎金光，本是一派静谧清雅的水墨光景，哪知塘中一众生灵各揣心思，硬生生把闲逸夏景闹成一场引经据典、妙趣横生的诗词辩论赛。

        最先抢占风光C位的，是一只极爱端名士架子的红蜻蜓。它扇着云母般剔透的薄翅，绕遍满塘花苞细细挑选，最终落脚在开得最丰润的那朵荷心，纤细足尖轻踩嫩瓣，慢悠悠收拢双翼，居高临下俯瞰一池碧波，优越感瞬间拉满，拖着清浅调子摇头吟诵：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它心底暗自得意，尾巴都轻轻翘了翘：古往今来，荷花的标配雅客便是我！锦鲤只配困在水底淤泥，青蛙终日蜷在荷叶底下，知了只会扯着嗓子聒噪，唯有我，凭一身轻盈风骨独占繁花清风，今日这朵娇荷便是我的专属避暑亭，谁都不许前来搅扰本雅士的清闲。

        柳叶枝桠间趴了只专职吃瓜的知了，全程紧盯塘中动静，听见蜻蜓吟诗，立刻拉长嘶鸣附和，像是现场捧场的观众：

“日长篱落无人过，

惟有蜻蜓蛱蝶飞。”

        知了暗自艳羡不已：同样熬盛夏，我整日暴晒在烈日下嘶鸣度日，它却能栖花纳凉，自在穿行花叶之间，这般风雅，实在叫虫羡慕！

        紧挨水面的老荷叶下，鼓眼青蛙半泡在软泥里观战，晃着脑袋低声吟出一句点评：

“菱叶萦波荷飐风，

荷花深处小船通。”

        蛙腹内暗自感慨：这蜻蜓倒是极会享福，藏在荷花芯里避热风，可比我窝在湿泥中舒坦百倍。

        一池静谧平和的氛围，转瞬被水底暗流打破。一条通体金红的锦鲤潜伏荷叶下窥望许久，那荷花瓣清甜香气丝丝缕缕渗进水中，馋得它来回摆尾，又见蜻蜓独占繁花、故作清高，心头的不服气瞬间翻涌上来：这荷塘我世代栖居，它不过是路过的访客，凭什么独占最好的景致？

        锦鲤甩动流光溢彩的尾鳍，在水中旋了个圈，傲气十足低吟：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

        它愤愤腹诽：整片荷塘的山光水色全归我所有，莲叶清水、繁花嫩苞皆是我的私产，区区蜻蜓，不过临时借花歇脚，反倒摆出主人的姿态，实在可笑。

        话音落罢，锦鲤弓身蓄力，尾鳍猛拍水面——哗啦一声巨响！

       金红鳞身破水腾空，晶莹水花四下飞溅，它张口狠狠啃下一大片粉嫩荷瓣，花瓣受突然冲撞剧烈摇晃，荷心水珠噼里啪啦滚落水面。

        正闭目养神、沉浸风雅意境的蜻蜓猝不及防，整只虫被震得东倒西歪，险些直直栽进池水。它慌忙振翅腾空，在空中踉跄盘旋两圈，稳住身形后当场炸毛，薄翅因怒气簌簌发抖，绕着荷花来回疾飞，朗声吟诗对线：

“穿花蛱蝶深深见，

点水蜻蜓款款飞。”

        蜻蜓满心委屈，腹内疯狂吐槽：我向来举止温婉，款款点水、轻栖繁花，走的是温润清雅的路子，你这条莽撞游鱼，不打招呼便突袭赏花宝地，毁我休憩之地，扰我夏日清欢，简直是荷塘里不懂礼数的粗莽之辈！

       锦鲤坠回水中，嘴巴不停咀嚼清甜荷瓣，半点愧疚之意全无，抬着头望向半空怒气冲冲的蜻蜓，慢悠悠吐着泡泡回诗反击：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锦鲤理直气壮地辩驳：田田莲叶依水而生，荷花扎根塘底，本就是水中生灵的吃食，你不过借花小憩片刻，竟妄想独占一池繁花，未免太过霸道。

       蜻蜓被这番话噎得一滞，旋即再度翩飞，抬出自身风骨继续争辩：

“碧玉眼睛云母翅，

轻于粉蝶瘦于蜂。”

       我身姿玲珑脱俗，是荷花天生相配的雅客；你终日混迹泥水，行事鲁莽冲动，哪里懂得观花静赏的风雅意趣？

        水底锦鲤听完，又是一串泡泡浮出水面，笑意藏在圆溜溜的眼底，一句诗直接拓宽格局，精准补刀：

“戏叶游鳞随处乐，

一池风月属闲人。”

        天地风月从无专属归属，荷塘美景众生共享，你偏爱栖花观景，我独喜啃瓣尝鲜，各寻其乐而已，何苦这般斤斤计较？

        一蜓凌空持诗据理力争，一鱼水底引句从容回怼，这场跨物种诗词争辩愈发热闹。

        树上知了听得入迷，一声声绵长嘶鸣接连不断，如同台下疯狂鼓掌的吃瓜群众，连连赞叹这场难得一见的荷塘好戏。

       荷叶下观战多时的青蛙再也按捺不住，“呱呱”放声大笑，浑圆肚皮随着笑声起伏，压轴吟出一句总括全场风光的诗句，为这场闹剧收尾：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青蛙心中了然：荷塘动人之处，从来不是独一份的安静，而是蜻蜓矜雅、锦鲤贪甜，飞者逐风、游者戏水，吵吵闹闹、鲜活生动的百态生灵。

        几番诗词互辩过后，蜻蜓盘旋许久，胸中怒火早已消散，反倒被锦鲤直白的话逗得失笑。它低头望向水底自在嬉游的锦鲤，心头豁然开朗：一池风月本无定主，何必执着独占一朵荷花？

        于是蜻蜓不再死守单枝花苞，舒展薄翅穿梭整片荷塘，时而轻点初绽花苞，时而乘风掠过水面，自在无拘。

        锦鲤尝够荷瓣清甜，便在层层莲叶间往来穿梭，时不时再度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遥遥呼应空中飞舞的蜻蜓。

       蝉鸣随风起伏，蛙声漫过清波，荷香悠悠浮动。雅蜓、馋鱼、吃瓜知了、通透青蛙，齐聚一池夏景，有诗词互怼的诙谐，有生灵嬉闹的鲜活，这份不刻意、不造作的鲜活烟火，便是独属于夏日的荷塘野趣。

作者简介:

       郭茂丰，自由撰稿人。曾任电力行业报记者多年，在各类各级报刊杂志及微信平台上发表通讯、小说、散文、游记等作品三千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