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草帽
在我深浅错落的童年记忆里,最动人的夏日模样,从来不是聒噪不休的蝉鸣,也不是漫天灼人的毒辣日头,而是田埂之上,父亲头顶那顶泛着岁月温光的旧草帽。它朴素无华、寻常普通,却撑起了我整个童年的清凉,也藏着父亲沉默半生的温柔与担当。
那是乡间最地道的麦秸草帽,是土地与庄稼馈赠的朴素物件。每年麦收落幕,村里手巧的老人都会挑选当年最饱满、最白净柔韧的新麦秸,细细晾晒、捋除杂梗、浸水软化,再经指尖一圈圈盘绕、层层叠压、经纬交织,密密麻麻的针脚,将细碎麦秸织成紧实耐用的帽身。草帽中央高高隆起,圆润敦实,像一口稳稳倒扣的小铜钟;舒展宽阔的帽檐,带着自然柔和的弧度,铺展开来,宛若田间一枚质朴温润的铜镲。
新编成的草帽,带着干净清冽的麦草清香,透着鲜活的嫩黄。可父亲常年戴在头上的这顶,早已历经无数风雨日晒,褪去了初见的鲜亮,沉淀出温润厚重的浅褐色。帽檐边缘被经年风吹日晒、指尖摩挲,磨出一层细软的绒边,边角微微卷曲,没有精致的模样,每一处磨损、每一缕褪色,都是岁月深耕、烟火劳作留下的温柔印记。
就是这样一顶不起眼的麦秸草帽,陪着父亲熬过了数十载酷暑农忙,追随他踏遍田间每一寸土地。它是父亲下地劳作最忠实的伙伴,亦是清贫岁月里,父亲为我们一家人撑起的一方小小阴凉,默默承载着一户农家的烟火生计与岁岁安稳。
乡村三伏的日头,毒辣得不讲情面。白晃晃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滚烫的土路腾腾冒起热气,田间的庄稼枝叶被晒得蜷曲打卷,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父亲总是天未透亮便踏露下地,头顶这顶旧草帽,奔赴一日的耕耘。宽阔的帽檐稳稳挡住当头的烈日,在他黝黑的眉眼、鼻梁间,投下一方安稳清凉的阴影。
日头自东向西缓缓挪移,暑气愈盛,滚烫的阳光铺满整片田野。细密的汗珠顺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滑落,浸满脖颈,浸透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后背的衣料被汗水反复浸湿、晒干,结出浅浅的盐渍。烈日烤得大地发烫,却始终穿不透头顶这层薄薄的麦秸。方寸草帽之下,留住了一丝清爽,护住了常年劳作的父亲,免他被烈日灼伤、被暑气透支。
乡间夏日的天气,向来变幻无常,晴雨只在转瞬之间。田间务农,从来来不及归家避雨,突如其来的阵雨便噼里啪啦砸落田野。每到这时,父亲便微微低头,轻轻压低帽檐,将整个头颅稳稳护住。乡下老人常说,头不凉,身无病,只要头顶干爽,周身淋雨也不易染上风寒。
蒙蒙雨雾笼罩田野,天地间一片朦胧。那顶陈旧的麦秸草帽,静静罩在父亲头顶,任凭雨点肆意敲打、风雨肆意冲刷。轻薄的麦秸层,隔绝了刺骨的寒凉与潮湿,为奔波劳作的父亲守住一丝暖意,也守住了庄稼人最朴素的康健与安稳。雨落帽檐的沙沙声,混着田间风雨,成了夏日独有的温柔底色。
草帽看似轻薄绵软,却是父亲田间劳作最实用的帮手,日日替他分担琐碎农事,承载细碎收获。田间劳作时,偶遇鲜嫩的青豆角、酸甜的野酸枣,或是风吹落地的饱满麦粒,父亲从不随意丢弃。他抬手摘下草帽,双手捏住帽檐两角轻轻一折,一顶草帽便化作一只柔软坚韧的天然小筐。
细碎的五谷、零星的果蔬,稳稳盛在麦秸之间。薄薄的麦秸,撑起沉甸甸的田间收获,父亲提着这顶简易的“小筐”,一趟趟往返于田埂与家门。帽底盛装的,不止是四季耕耘的零星收成,更是一家人三餐四季的烟火吃食,是清贫日子里最踏实、最滚烫的生计与希望。
正午田埂歇晌、树荫下乘凉之时,泥土潮热黏腻,杂草根茎扎人,父亲从不愿就地落座。他总会轻轻摘下头顶的草帽,平整铺在干净的土坡或浓密树荫下,稳稳端坐其上。一层薄薄的麦秸,隔开了地底的潮湿地气,隔绝了粗糙扎人的杂草泥土,让操劳一上午、浑身疲惫的身体,得以短暂舒展、稍作歇息。烈日蝉鸣之下,一方草帽,便是农人最安稳的休憩天地。
盛夏午后最是燥热,热风滚滚、凝滞无风,整个田野静谧得只剩聒噪的蝉鸣。劳作许久的父亲,腰背酸涩难耐,便缓缓直起身,抬手取下草帽,轻轻抬手、缓缓扇动。干燥的麦秸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随着扇动的凉风扑面而来,拂去他满脸的汗水与满身燥热。
草帽扇动的沙沙轻响,温柔绵长,和着田间此起彼伏的虫鸣蝉语、风吹禾苗的簌簌声响,交织成一曲最治愈的夏日乡音。这朴素的声响,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是我记忆里最安稳、最安心的夏日背景音。
人生在世,总有不愿应酬的闲话、想要清净的时刻。田间偶遇熟人扎堆闲谈,或是赶路途中想寻一份静谧,父亲从不多言、从不敷衍。他只轻轻压低帽檐,宽大的帽檐微微垂落,恰好遮住眉眼、藏住神情。不张扬、不疏离,不刻意、不生硬,一顶旧草帽,替他悄悄避开俗世纷扰、人间闲话,守住了庄稼人独有的朴素从容与坦荡本心。
儿时的我,最是黏人,父亲下地,我便寸步不离地跟着。整个夏日田间,我最欢喜的时刻,便是父亲劳作歇脚的瞬间。他总会摘下头上的旧草帽,轻轻扣在我的小脑袋上。宽大的草帽远远盖住我瘦小的身子,低垂的帽檐隔绝了所有刺眼的日光,为我圈出一方完整的清凉小天地。
我静静躲在草帽的阴影里,鼻尖萦绕着干净温润的麦秸清香,抬眼便能看见父亲黝黑沧桑、挂着细密汗珠的侧脸,看见他疲惫却温柔的眉眼。那一刻,夏日的燥热、田间的喧闹全都与我无关,心底只剩满溢的安稳与踏实,简简单单,便是童年最圆满的幸福。
岁岁盛夏,年年蝉鸣。乡间的草帽换了一顶又一顶,新旧更迭,唯有父亲的耕耘从未停歇,养家的辛劳从未减半。麦秸本就脆弱不经岁月风雨,常年日晒雨淋、反复弯折,帽边渐渐磨损毛糙,边角慢慢卷翘发软,麦丝日渐稀疏纤细。可父亲始终舍不得替换,年年岁岁戴着这顶旧帽,奔赴春夏秋冬的农事耕耘。
一顶磨损褪色的旧草帽,静静承载着父亲岁岁年年的风雨劳作,藏着他从不言说、默默扛下的疲惫,藏着他为家庭、为儿女倾尽所有的沉默担当。它陪着父亲熬过清贫岁月,熬过酷暑严寒,见证着一户农家一点一滴的烟火生计。
后来我长大成人,走出乡土,见过城市里各式各样精致美观的遮阳帽、轻便实用的防晒伞,华丽精致、款式新颖,却再也没有一件物件,能像父亲的这顶麦秸草帽一般,予我满心的温暖与踏实。那些精致的防护,挡得住日光,却挡不住岁月的寒凉,抵不过童年的纯粹,更承载不了沉甸甸的父爱与乡愁。
这顶朴素老旧的麦秸草帽,历经风雨、饱经岁月,默默为父亲挡过灼灼烈日、遮过滂沱风雨、盛过田间收成、纳过盛夏晚风。它护佑了父亲岁岁年年的耕耘时光,也阴凉了我的整段童年岁月。
它没有华丽的模样,却是乡下父亲最坚韧、最温柔的铠甲。无声无息之间,藏着世间最厚重、最沉默、最纯粹的父爱,也沉淀着我此生最难忘、最淳朴、最滚烫的乡土乡愁。岁岁年年,草帽依旧,父爱绵长,温柔了岁月,温暖了余生。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