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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身江西 笔走山河
——辛弃疾的江西岁月
赵 聪
唐代伟大浪漫主义诗人李白，因眷恋安徽当涂的山水风光，七至当涂，在当涂生活近三十年，终老于此、归葬此地。而南宋著名抗金名将、一代词宗辛弃疾，为官江西期间，深爱上饶风物、钟情铅山山水。仕途受挫后，他寓居上饶、归隐铅山，终老铅山。但二人境遇截然不同：李白半生漂泊辗转，晚年投靠亲友；辛弃疾宦游江西，仕途受阻后择地营建庄园、寄情山水。存世词作约629首，其中460余首创作于江西大地，终成南宋词坛巨匠。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
一句“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字句深情、意蕴绵长。既描摹出赣州三江汇流的绝美景致，更让这座宋代古城、客家名郡以及贺兰山上的郁孤台名传千古，永载文脉。
世人不免心生疑惑：这位生于山东济南历城、南宋中期的抗金名将与千古词人，为何远赴江西、驻足赣州，写下这篇千古名作？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宋] 辛弃疾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此词作于淳熙二至三年（1175—1176），时年三十五岁的辛弃疾出任江西提点刑狱，途经万安造口。他回望四十余年前金兵南侵、隆祐太后仓皇逃亡的往事，抚今追昔，感念山河破碎、生民流离，抒发壮志难酬、报国无门的沉郁情怀，文人家国之思与赤子丹心在此抵达极致。登临郁孤台，一句“西北望长安”，以古都长安代指中原故土、故都汴京，是古典诗词中经典的借代手法，含蓄深沉，饱含家国兴亡的厚重沧桑。“郁孤台下清江水”，不仅是描摹赣江风光的千古名句，更是镌刻赣鄱山水的文化印记。
赣州贺兰山顶的郁孤台，台上可观贡章东西二水合流成赣江的三江合流的壮观景象
赣州郁孤台景区入口处的的辛弃疾雕像
一、辛弃疾：南宋主战名将，侠气凌云，名动天下
欲读懂辛弃疾，必先读懂他所处的宋代。
世人常觉宋代军力孱弱、不善征战，却不知宋朝是华夏文化发展的巅峰时代。两宋文脉鼎盛、科技勃兴、民生富庶，一幅《清明上河图》，便定格了古代中国最鲜活安逸的市井图景。文坛更是群星璀璨：苏轼、陆游开一代词风，李清照为千古第一才女，南宋末年文天祥一身正气、铁骨铮铮。两宋虽分南北，却是中华文明史上文化最为璀璨辉煌的时代。
北宋与南宋，是赵宋王朝前后相连的两个历史阶段，合称“两宋”，因都城南北方位不同而区分。
• 北宋：公元960年—1127年，定都东京（今河南开封），历九帝，享国一百六十七年。
• 南宋：公元1127年—1279年，定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历九帝，享国一百五十二年。
两宋合计十八帝，享国三百一十九年，是中国古代经济、文化、科技高度繁荣的黄金时期。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鲜明规律，大多分“东西”“南北”的王朝，皆是北在前南在后、西在前东在后。究其缘由，多是王朝统治中心起初居于北方、西方腹地，后遭战乱侵袭被迫南迁东迁，本质是先盛后衰、立足中原到偏安江南的历史走向。
北宋、南宋并非王朝当时正式国号，是后世史学家依据都城方位划分而来：赵匡胤定都北方开封，史称北宋；赵构南渡定都南方临安，史称南宋。
两宋历史分界点为1127年靖康之变。金兵攻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北宋覆灭。康王赵构南渡，于河南商丘应天府即位，后迁都临安（今杭州，＂临安＂寓意临时安置重建宋室政权），史称南宋。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南宋中期爱国将领、豪放派词人，字幼安，号稼轩，谥号忠敏，山东济南历城人。先祖祖籍狄道（今甘肃临洮），后世迁居济南历城。历任枢密都承旨、龙图阁待制，逝世后追赠少师、光禄大夫。
辛弃疾生于南宋绍兴十年，彼时中原早已沦陷于金国。靖康之变后，祖父辛赞因族人牵绊未能南渡，只得出仕金朝为官，却终生心怀故国、志在抗金。辛弃疾年少时，与党怀英同拜名士蔡伯坚求学。祖父常携他登高望远、指点山河，又两次遣他远赴燕京应试，借机探查金国军政虚实，一心谋划收复中原故土。
自幼目睹中原百姓遭受金人欺压凌辱，辛弃疾年少便立下收复中原、报国雪耻的凌云壮志，身具燕赵侠士风骨。辛弃疾七岁丧父，其父辛文郁早逝，生前暗中组建乡勇，练兵筹谋抗金大业。
青年时期，辛弃疾与党怀英齐名北方，时人并称“辛党”。他毅然投身耿京领导的抗金义军，只身生擒叛徒张安国，率领义军部众千里南归南宋。入朝之后，他先后进献《美芹十论》《九议》，逐条陈述抗金守土、强国安邦之策，却屡屡不被偏安朝廷采纳。
此后辛弃疾辗转江西、湖南、湖北、福建多地任职，平定茶商起义，力排众议创建飞虎军，稳固南宋南疆防务。因一生坚定主张北伐抗金，与朝中主和派政见截然相悖，屡遭朝中权贵弹劾贬谪，仕途起落浮沉，最终心灰意冷归隐山林。
开禧北伐爆发之际，权臣韩侂胄多次征召起用辛弃疾，委任军政要职，皆被身心俱疲的他婉言推辞。开禧三年（1207年），一代铁血英雄抱憾离世，享年六十八岁。
辛弃疾一生矢志收复山河、沙场建功，奈何时局动荡、朝堂倾轧，终是壮志难酬。满腔爱国热忱、家国忧患，尽数寄于笔墨词作之间。其词风格多样，豪放沉雄兼具婉约细腻，用典精妙、题材广博。既抒发收复故土的赤子情怀，也控诉朝廷苟安求和的懦弱，更留下无数吟咏山河、寄情田园的传世佳作。著有《稼轩长短句》，后人辑有《辛稼轩诗文钞存》，素有“词中之龙”美誉，与苏轼并称“苏辛”，与李清照合称“济南二安”。
二、宦游赣鄱：辛弃疾在江西的仕宦生涯与卓著政绩
辛弃疾与江西缘分深重，三度受命执掌江西军政要职，为官勤政爱民、政绩斐然，与南昌渊源颇深，一生三次接到隆兴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的任职诏令。
辛弃疾在江西任职主要集中在淳熙二年（1175）至淳熙八年（1181），先后主政赣州、南昌两地，平乱安民、赈灾济荒、整饬吏治、兴修水利。罢官归隐之后，他长居上饶、终老铅山，江西成为他半生栖身安居之地。
1． 淳熙二年（1175）：江西提点刑狱，平定茶商之乱
赖文政为南宋茶贩起义领袖。彼时官府推行严苛榷茶制度，层层加重茶税，底层茶农、茶商不堪重负。淳熙二年，赖文政率众揭竿起义，转战湘赣两地，南宋官军接连战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辛弃疾临危受命，出任江西提点刑狱，驻守赣州，全权负责平定起义。到任之后，他精简冗杂兵马、组建精锐队伍、扼守交通要道，同时推行攻心招降之策，仅用三月便擒杀首领赖文政。
宋孝宗大为嘉奖，越级擢升其为秘阁修撰，不久调任京西转运判官，随即离开江西奔赴湖北赴任。
2. 淳熙四年（1177）：初知隆兴府，执掌南昌军政
南昌古称豫章、洪都。宋孝宗即位之前受封洪州，隆兴元年朝廷正式升洪州为隆兴府。
淳熙四年，辛弃疾调任隆兴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首度执掌江西首府军政大权。
“知隆兴府”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总管辖区民政、财政、司法诸事；江南西路安抚使，执掌一省军务治安、监察地方官吏，是宋代军政合一的高阶实权要职。
此次任职仅有短短三月，辛弃疾便再度调任江陵府（今湖北荆州），匆匆离开南昌。
3. 淳熙六年至八年（1179—1181）：再主南昌，赈灾安民、兴利除弊
淳熙七年，江西境内遭遇连年大旱，春夏秋三季滴雨未降，史书载“江右大饥”，百姓流离失所，境内粮价飞涨，民生疾苦。危难之际，朝廷再度起用辛弃疾，二次出任隆兴知府、江西安抚使。
赴任之后，他即刻严颁政令：闭籴者配，强籴者斩。全力疏通粮食物资渠道，调拨官府储备粮食，同时免息资助外地粮商前来贩粮。短短一月有余，各地粮船云集南昌，粮价迅速平稳，安定一方民心，救活数万受灾百姓，恩泽周边邻郡。
吏治治理上，他为人刚正严明，严惩贪官污吏、打压地方豪强、整肃地方军纪，一时间江西地方治安井然有序，盗匪奸邪销声匿迹。
水利建设上，他亲自主持丰城濯缨港水利工程，疏浚境内河道、修筑防洪堤埽，既抵御水患又便利农田灌溉，惠及万千农耕百姓。
相较于初次短暂任职，此次驻守南昌时长近一年，境内政通人和，深受百姓拥戴。辛弃疾深爱南昌风土人情，闲暇之时登临滕王阁、泛舟东湖，留下诸多咏赞南昌风物的经典词作。如《贺新郎·赋滕王阁》，便是他于淳熙八年（1181年）任职隆兴知府期间所作。词下片写道：“王郎健笔夸翘楚。到如今、落霞孤鹜，竟传佳句。物换星移知几度，梦想珠歌翠舞。为徙倚阑干凝伫。目断平芜苍波晚，快西风、一瞬澄襟暑。谁共饮，有诗侣。”追忆王勃绝世才情，描摹西山南浦秀美风光；《满庭芳·游豫章东湖》写下“东湖春水碧连天”的清丽景致。直至晚年，他依旧在诗作中深情追忆东湖春日盛景，字里行间满是眷恋不舍。
淳熙八年春，辛弃疾邀约文人洪迈同游胜地，拿出上饶带湖新居修建图纸，请洪迈撰写《稼轩记》，也为后世留存下极为珍贵的文史资料。
二次离任之后，朝廷本拟将他升任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尚未赴任，辛弃疾便遭政敌恶意弹劾，新旧官职一同被罢免。
4. 三任隆兴知府未成行，失意归赣归隐
开禧元年（1205年），朝廷第三次下达任命，委任辛弃疾为隆兴知府。奈何依旧遭政敌排挤弹劾，此次任职最终未能成行，仅被授予武夷山冲佑观闲职，实则被朝廷闲置冷落。
辛弃疾一生四次主管冲佑观，皆是南宋朝堂闲置失意重臣的惯用手段。身担虚职无心仕途，他自此决意归隐铅山。从镇江启程归乡，溯江而上，途经湖口、南昌、鄱阳湖，一路东行回归铅山。仕途失意，满心悲凉，途中写下《瑞鹧鸪·乙丑奉祠归舟次余干赋》：
江头日日打头风，憔悴归来邴曼容。
郑贾正应求死鼠，叶公岂是好真龙。
孰居无事陪犀首，未办求封遇万松。
却笑千年曹孟德，梦中相对也龙钟。
此词借古人境遇自比，抒发罢官归隐的清高志趣与壮志难酬的满心失意。
三、上饶的隐居生活（1181- 1207），上饶铅山相守二十六载，词魂永恒栖居之地
自淳熙八年（1181年）罢官归隐，至1207年溘然长逝，二十六载余生岁月里，辛弃疾大半时光隐居于赣东上饶、铅山一带。前期寓居上饶带湖，后期定居铅山瓢泉，仅有数次短暂出仕经历，半生光阴、万千传世词章，尽数孕育于这片青山绿水之间。
1196年带湖庄园不幸遭遇火灾焚毁，辛弃疾无奈之下举家迁居铅山瓢泉，此后直至离世，在铅山安稳生活十一载。江西上饶、铅山，成为他后半生的精神归宿，亦是最终长眠的故土。
1. 带湖隐居：十年闲居岁月，寄情山水田园
宋代上饶古称信州，境内一座狭长清幽的带湖，虽在当世默默无闻，却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带湖位于上饶城北丘陵地带
公元1180年，辛弃疾担任隆兴府知府兼江西安抚使时，便未雨绸缪，提前规划晚年居所。途经上饶之时，他看中城北丘陵地带一处天然湖泽，湖面狭长澄澈，风光秀丽，因“枕澄湖如宝带”得名带湖，是绝佳的归隐之地，且距离都城临安不远，出行便捷。他随即动工修建新居，秉持“高处建舍，低处辟田”的理念亲自规划庄园布局。他常言人生在世，勤勉为本、农耕为先，故而将居所命名为“稼轩”，自此以稼轩居士为号。
洪迈所作《稼轩记》，详细记载了带湖庄园的秀美风物：庄园三面临近城池，门前碧水环绕，湖面狭长如玉带，地势平坦开阔，实属天然宜居胜地。
带湖卫星图
公元1181年，辛弃疾在带湖写下千古经典田园词《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词作勾勒夏夜乡村清幽景致，饱含农家丰收喜悦。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闲居带湖的十年时光里，辛弃疾终日寄情山水、交友唱和，闲暇之余慕名探访铅山鹅湖书院，深深倾心于瓜山之下瓢泉的山水灵秀，随即再度动工营建瓢泉庄园。
1196年带湖庄园不幸遭遇火灾焚毁，可喜铅山瓢泉庄园已建成，辛弃疾举家迁居铅山瓢泉，此后直至离世，在铅山安稳生活十一载。江西上饶、铅山，成为他后半生的精神归宿，亦是最终长眠的故土。
2. 辛弃疾与铅山（1196-1207）：诗意山水相融，铸就精神风骨
铅山文脉源远流长、人文底蕴厚重，自古流传“隔河两宰相，百里三状元，一门九进士”的美誉。境内河口古镇位列江西四大名镇，明清古街保存完好，素有“江西第一古街”的美名，自古商贸繁盛、文风鼎盛。
这片沃土名士辈出：状元刘辉、名臣赵士礽、抗金名相陈康伯、明代首辅费宏、清代文坛大家蒋士铨等贤才皆出自此地，千年文脉绵延不绝。
铅山境内的鹅湖书院，更是南宋时期顶尖思想文化高地。朱熹、陆九渊、陆九龄、陈亮等南宋大儒、名士，曾齐聚鹅湖书院举行“鹅湖之会”与“鹅湖之晤”，让铅山一跃成为南宋儒学与文学发展的核心重镇。
铅山县鹅湖镇鹅湖书院
瓢泉，位于江西省上饶市铅山县稼轩乡期思村瓜山下
九百年前，朱熹与陆九渊在此展开思想巅峰辩论，这场学术论战没有胜负之分，却为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开辟了全新发展道路，深刻影响后世千年学术思想走向，也让鹅湖书院名留青史。
南宋淳熙十五年（1188年），爱国志士陈亮不远千里奔赴铅山，赴约与辛弃疾、朱熹相聚论道。最终朱熹因故推辞未能前来，辛弃疾不顾自身病痛整装相待。雪后初晴，二人于石桥相逢，纵论天下时局，感慨山河破碎之痛，彼此拔剑明志，立下共赴国难、收复中原的报国誓言。
此次相会便是后世熟知的第二次鹅湖之会，后人将二人相会的石桥命名为斩马桥，修建斩马亭留存佳话。一句“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道尽两位爱国志士的满腔热血与赤胆忠心。
瓢泉深藏于稼轩乡瓜山之下，两处清泉一似石臼、一似圆瓢，泉水清冽甘甜，四季源源不竭。辛弃疾效仿先贤颜回安贫乐道的高洁志趣，以此地泉水为名，定名瓢泉，修筑庄园，开垦良田，闲暇之时游历灵山古寺，结交四方文人雅士。
隐居瓢泉的十一年，是辛弃疾词作创作的巅峰时期。辛弃疾现存全部词作共计六百二十九首，其中创作于瓢泉时期的便有二百二十五首。清幽山水、淳朴民风，不断激发他的创作灵感；田园恬淡岁月虽远离朝堂纷争，却从未磨灭他心底抗金报国的远大志向。
《念奴娇·瓢泉酒酣,和东坡韵》便是他居于铅山瓢泉时所作，词作抒发看淡功名、怀才不遇的满腔愤懑。
念奴娇·瓢泉酒酣,和东坡韵
倘来轩冕，问还是、今古人间何物。旧日重城愁万里，风月而今坚壁。药笼功名，酒垆身世，可惜蒙头雪。浩歌一曲，坐中人物之杰。
隐居瓢泉期间，辛弃疾也沉醉于江南田园的闲适安逸，写下传世田园名篇《清平乐·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全词勾勒出江南农家悠然闲适的田园图景，老少神态鲜活灵动，语言质朴清新，字里行间满是平淡温馨的乡土烟火气息。
瓢泉山庄
晚年朝廷数次下旨征召辛弃疾入朝任职，彼时他早已重病缠身，无力奔赴朝堂履职。开禧三年（1207）深秋，六十八岁的辛弃疾，怀揣一生收复中原的远大遗憾溘然长逝，临终之际依旧用尽余力高呼“杀贼”，赤子丹心，至死不渝。
辛弃疾逝世后归葬铅山阳原山，南宋绍定六年朝廷敕建正式墓园，清代后世族人再度修缮扩建。墓园主碑镌刻：显故考辛公稼轩府君之墓。墓前悬挂郭沫若亲笔题写楹联：
铁板铜琶继东坡高唱大江东去，美芹悲黍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
辛弃疾1207年拒任枢密都承旨后病逝于铅山，葬于铅山县永平镇南十五里的陈家寨鼓楼门（又称虎头门）阳原山颜家垅。墓碑刻“显故考辛公稼轩府君之墓”
辛弃疾墓前的辛弃疾雕像
1959年，辛弃疾墓被评定为江西省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上饶并非辛弃疾仕途建功立业之地，却是他精神归依、文脉扎根的第二故乡。时至今日，铅山当地依旧留存辛弃疾后裔三百余人，千年稼轩文脉代代相传。
四、赣鄱留词：半生江西岁月，铸就词坛千古巅峰
辛弃疾身为北方南归的“归正人”，再加上一生坚守主战立场，长久遭到南宋朝廷主和派的排挤与猜忌。仕途困顿难展抱负、一腔报国之心无处安放，万般情绪皆化作笔墨词章，流传千古。
国学大师陈寅恪曾言：华夏民族之文化，造极于赵宋之世。宋词，正是宋代文化最为耀眼璀璨的瑰宝。王国维评曰：词至东坡而一变，至稼轩而极盛。梁启超更是盛赞辛词回肠荡气、空前绝后。后世文人一致评定，辛词纵横洒脱、意蕴悠远，登临词史创作顶峰。
辛弃疾存世词作共计六百二十九首，其中四百六十五首创作于江西境内，占比七成之多。上饶、铅山隐居岁月，更是佳作频出。在此，精选六首稼轩千古名篇，品读词中风骨风情风趣：
①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②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③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④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⑤鹧鸪天·陌上柔桑破嫩芽（代人赋）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
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⑥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
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
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
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豪放悲壮的家国悲歌、清新恬淡的田园词作、沉郁深沉的人生感慨，各类题材词作一应俱全，辛弃疾终凭满腹才情坐稳“词中之龙”之位，词作千古流传、经久不衰。
五、山水相知：赣鄱厚土，永续稼轩千年文脉
上饶灵秀山水，安放英雄壮志豪情，留住千古词魂；铅山一方沃土，滋养传世笔墨文墨，镌刻岁月深情。
赣鄱大地感念辛弃疾此生深情眷恋，世代悉心守护稼轩古迹墓园，代代传承热血爱国文脉。一座江南小城，因一位英雄词人沉淀千年厚重历史，铸就独属于自己的文化传奇。稼轩传世词章，既是铅山本土文化根脉，更是中华民族永不褪色的精神财富。
鹅湖千年文脉、瓢泉清幽遗迹、稼轩古朴墓园，静静散落于赣东大地。那些流传千年的经典词章、轰动一时的思想论战，跨越悠悠岁月依旧熠熠生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字字句句皆是铅山乡土风情；壮志悲歌、田园清吟，皆深深扎根于这片秀美山水之间。
如今，铅山正式获评辛弃疾文化核心区，当地常态化举办稼轩诞辰纪念活动，全力修复瓢泉历史遗址，活化传承千年稼轩文化。上饶境内两座核心文化地标，永续词人风骨精神：
• 辛弃疾文化园（带湖）：坐落信州城区，复刻还原带湖旧时居所，矗立辛弃疾人物雕像，彰显千古爱国情怀与深厚词学底蕴。
上饶带湖文化园区辛弃疾雕像
上饶带湖山庄
• 辛弃疾纪念馆（铅山瓢泉）：依托词人晚年故居与稼轩墓园修建，完好留存斩马桥、秋水观等历史遗迹，代代传承千古文人佳话。
上饶铅山辛弃疾纪念馆及故居
辛弃疾一生辗转万里山河，历尽世间沧桑，最终魂归铅山。铅山秀美山水滋养铸就其豪迈奔放的独特词风，在其现存629首词作之中，创作于铅山的多达225首，占据总量三分之一，也彻底奠定了辛弃疾“词中之龙”的文坛至高地位。
铅山有幸，一座江南小城，因一代文豪倾心相伴，辛弃疾在此瓢泉隐居十一载，终老于此、魂归于此，让这座小城成为华夏大地上熠熠生辉的文化明珠。
一方灵秀山水，成就一代文坛词宗！
一位铁血英雄，点亮一城千年文脉！
2026年5月25日
作者简介：
赵聪，祖籍江苏连云港，现住江西南昌。从事教育工作多年，后任省级出版部门正编审十余年。曾在国家级及省级报刊上发表论文40余篇、文学作品30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