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苏庄苏公墓
高迎春
宁津城西十里处,有一座村落名为大苏庄。村中世代流传,村东头的荒芜土丘,是明代一位苏姓达官的墓葬。每至夕阳西下,孤寂的坟冢沐浴在落日余晖中,投下绵长的暗影,静静诉说着被岁月尘封的古老往事。
时至光绪年间,这座古墓早已被荆棘荒草层层覆盖,满目萧瑟荒凉。唯有一方残破石碑孑然立于丛莽之间,碑身遍布青苔,经年风雨侵蚀,多数字迹已然斑驳模糊。唯有“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以抚众荣及前,敬之勿怠。嘉靖七年”数句尚可清晰辨认。碑文佐证,墓主于明嘉靖七年(1528年)获朝廷诰封,定然是有功于社稷、造福于一方的朝堂贤吏。
当地乡民口口相传,这位被称作“苏大汉”的墓主人,身形魁梧伟岸,声如洪钟,气度不凡。明代嘉靖年间,河北宁津地处河间府边地,常年饱受战乱侵扰,民生凋敝、匪患横行,百姓终日流离困顿、苦不堪言。兵祸未平,天灾又至,连绵四十九天的滂沱大雨,致使境内胡苏河、鬲津河河水暴涨、泛滥成灾,良田屋舍尽被淹没,遍地汪洋、生灵涂炭。
危难之际,时任地方官员的苏公挺身而出,安抚流民、赈济灾民、治理水患,竭尽所能守护一方百姓。其仁政善举深得民心,事迹逐级上报朝廷,最终获嘉靖皇帝下诏诰封。碑文中“以抚众荣及前”的记载,正是对苏公体恤民情、善治地方、安抚百姓功绩的最好印证。在乡民的记忆里,苏公魁梧的身形,与他仁厚爱民的德行相得益彰,成为最深刻的民间印记。可惜岁月侵蚀、碑文残缺,其具体官职、生平政绩皆湮没于时光之中,无从考证。
据大苏庄老一辈村民回忆,旧时苏公墓神道两侧,曾整齐排布石人、石马、石羊、石猴等石像生,规制俨然,尽显墓主人昔日的尊贵身份与显赫地位。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古墓屡遭风雨侵蚀、人为损毁。至光绪年间,碑文字迹已然剥蚀殆尽。碑文的磨灭,既是自然风化的结果,更是岁月变迁中乡土记忆逐渐流失的缩影。
宁津当地流传的铁钟传说,恰与苏公墓的沧桑际遇相映成趣。相传上古大禹疏通九河之时,胡苏河突发特大洪水,洪流之中浮起一口大铁钟与一尊铁菩萨,二者随波逐流、相互碰撞,叮咚之声不绝于耳。有道人观之,告知众人:“钟与菩萨相击作响,是在自择落脚之地。”众人皆不以为然。道人又言,铁钟终将落于宁津,铁菩萨则去往东光。后续果如其言,大铁钟随洪流漂至胡苏河畔卧牛岗,搁浅上岸;铁菩萨则顺流而下,落于东光地界,成为当地一段千古佳话。
苏公墓园曾为朝廷诰封礼制规格,主碑高达两米有余。明代官员封赠有着严格规制:先由吏部、兵部核定受封者官职、姓名,再由翰林院依规拟写诰文,最终由中书科誊写缮录、加盖御宝后正式颁布。彼时,中书科所书碑文墨宝,是金石爱好者争相珍藏的珍品,众人皆以拓片收藏为荣。为保证拓片独一无二、杜绝复刻流传,部分藏家拓印完成后,会刻意损毁部分碑文字迹。如今苏公墓碑文残缺模糊,大概率便是因此所致。
古墓渐次湮灭、史料残缺不全,后世后人只能凭借“苏大汉”这一民间诨号,遥想苏公当年的风姿气度。墓志碑铭、族谱家乘,向来是弥补正史缺漏、传承先人事迹的核心载体。元代名臣郭庸的生平事迹,正是依靠《澶东郭氏家谱》十五次持续修撰、代代传承,才得以完整留存、为世人熟知;明代正德皇帝《罪己诏》,也因实物出土,才拨开历史迷雾,重现世间。
修撰族谱,从来不止是追思先祖、慎终追远,更在于传承先辈风骨、赓续精神内核。苏公后人仅知先祖民间称谓,却不知其名、不详其事,正是家族文献断层、未续族谱所致。倘若旧时族谱有序修缮、代代延续,苏公勤政爱民、安抚百姓、治理灾荒的为官之道,必能流传后世、启迪后人。一如苏武持节不屈、重名节轻生死的崇高品格,历经千年沉淀,已然成为中华文脉中熠熠生辉的精神财富。
宁津城西的苏公墓,静默伫立,让人深切窥见历史记忆的脆弱与珍贵。故宫博物院馆藏文物之所以逐一编号、详实记录、妥善珍藏,便是为守住文明脉络、留存精准的历史记忆,避免珍贵史料随岁月消散。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时代更迭生生不息,但那些心怀苍生、勤政为民的先贤,那些温暖岁月、滋养后世的事迹,永远不该被时光遗忘、被岁月尘封。

作者简介:高迎春,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德州市政协文史专员,德州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德州市第一批“文化之星”,德州市评论家协会会员,宁津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宁津县收藏协会副主席,宁津县郭澄清文学研究会秘书长,宁津县蟋蟀协会副会长 宁津县青年文学联合会特约顾问,《宁津古树风情》执行 主编,《宁津文艺》编委,《宁津文苑》编委,中财论坛文化创新版主。文学作品连续三届被评为“鬲津文艺奖”,至今已出版八部散文集, 一部文学评论集,一部书信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