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断裂处缝合，于废墟上重建
——论《莽王》对中华传统文脉的接续路径
文/韩喜开
摘要
吴耕渔的长篇历史小说《莽王》以六十余万言的体量，在《水浒传》的文本缝隙与北宋末年的历史褶皱中展开叙事重构。本文从语言体例、叙事策略、思想传统三个维度，考察《莽王》接续中华传统文脉的具体路径。研究认为，《莽王》的接续不是对经典的“还魂”式模仿，而是一种“嫁接”式创造：它以章回体语言和白话小说的活态继承实现“形接”，以边缘人物中心化与逻辑自洽的叙事修补实现“魂接”，以儒释道三教融合的思想传统实现“根接”，从而在古典的断裂处完成精密缝合，在经典的废墟上实现有尊严的重建。这一创作实践，为古典名著的创造性转化提供了一条值得审视的路径。
关键词：《莽王》；吴耕渔；文脉接续；古典转化；叙事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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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何谓“接续文脉”
“接续中华传统文脉”这一评定，看似是文学批评中常见的褒奖之辞，但若将其落实于具体文本的分析，便需要面对一个根本性问题：何谓文脉？又如何接续？
中国古典小说的文脉并非单一的血统传承，而是一股多源交汇的河流。它以“史传传统”为深层结构——从《史记》的纪传体到《三国演义》的“七实三虚”，中国叙事文学始终与历史书写保持着紧密的互文关系。它以“白话传统”为语言载体——宋元话本孕育的章回体，在《水浒传》《西游记》中臻于成熟，形成了一套区别于文言雅言的叙事语感。它更以“思想融合”为精神底色——儒家的经世关怀、道家的自然天道、佛家的因果宿缘，在四大名著中交织成一幅复杂的价值图谱。
吴耕渔的《莽王》正是在这三个层面上展开了对文脉的接续。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接续并非亦步亦趋的“仿古”。评论者董大路指出，《莽王》表现出“极为罕见的自觉与分寸感”——“它不是对《水浒传》的简单模仿或低度续写，而是在古典文学的断裂处进行精密缝合，在经典的废墟上进行有尊严的重建”。这一判断提示我们，《莽王》对文脉的接续，本质上是创造性而非复制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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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语言与体例的“形接”：古典白话的活态继承
《莽王》对古典文脉最直观的接续，体现在语言与章回体例的承袭上。全书五十回，沿用“第一回”“第二回”的章回格式，叙述语言全面承袭《水浒传》的白话语体。但这并非简单的语言复古。
2.1 “去时间化”的语言策略
《莽王》的语言既没有刻意追求“仿古”的陈旧感，也没有滑入现代白话的随意性，而是营造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古典白话”质感。书中皇甫端的内心独白：“敝人前时浑家受辱，如今却在这九天玄女庙内，与这杀夫仇人对坐吃茶，岂非天意弄人？”——这种“敝人”“浑家”“岂非”的句式完全脱胎于《水浒传》的人物话语，但其心理深度与反思性，又是现代小说的产物。
这种“去时间化”的语言策略，使古典白话不再是博物馆中的文物，而成为一种活的语法。有评论者将此概括为“在古典语言的壳里，灌注了现代的情感复杂度”，从而使语言“既有古韵，又不失生机”。
2.2 章回体结构的“有机活化”
《莽王》虽然沿用了章回体的回目格式，但每回的叙事容量和节奏控制已超越了传统章回体“每回一个核心事件”的朴素结构。例如第三十八回“禁军，进军”，同时涵盖皇甫端出征辽国、耶律得重的法术对决、宋徽宗的朝堂权谋、齐云儿的暗中行动等多条线索。这种“多线并进”的手法，在传统章回体中极为罕见。
“这种结构活化，使章回体不再是一种‘陈旧的容器’，而成为一种具有弹性与包容力的‘活的叙事框架’”。语言与体例的活化继承，构成了《莽王》接续文脉的第一重路径——“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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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叙事与逻辑的“魂接”：在留白处重建经典
如果说语言与体例的继承属于“形”的层面，那么《莽王》对《水浒传》叙事逻辑的修补与重构，则属于“魂”的接续。这种接续不是停留在表层情节的延伸，而是深入到文本的“字缝”之中。
3.1 边缘人物的中心化：视角的颠覆性转换
《莽王》最显著的叙事策略，是将《水浒传》中着墨极少的兽医皇甫端擢升为全书主角。原著第七十回，皇甫端出场仅数百字，张清一句“此人善相马，有伯乐之才”便草草收场。有学者戏称其为“妥妥的一个龙套”——“没有一句台词，没有存在感”。
但在《莽王》中，皇甫端被赋予了完整的家世（紫髯伯世家、幽州人氏、高俅外甥）、完整的动机（奉密令刺杀宋江）和完整的命运弧光——“兽医—密探—莽王—齐王—天下共主”的五级跃迁。评论者胡硕堂指出，这种“边缘人物中心化”的视角转换，本身就是“对经典中心—边缘结构的颠覆”，它使读者得以“以体制的外部目光审视梁山‘替天行道’的话语建构”。
3.2 逻辑自洽的叙事修补：以林冲“苦肉计”为例
《莽王》对原著的“深读式回应”，更体现为对叙事逻辑漏洞的修补。其中最典型者，是对林冲与高俅关系的“翻转式解读”。
《水浒传》中，林冲被高俅陷害、家破人亡，两人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但《莽王》大胆提出：林冲上梁山，是高俅与林冲合谋的“苦肉计”——“林冲便献苦肉之计，情愿受些皮肉之苦，佯装发配充军，伺机上山斩杀那王伦”。这一处理在表面上颠覆了原著的人物关系，但在更深层，它回答了原著中一个长期存在的叙事疑点：林冲作为八十万禁军教头，为何如此轻易地被高俅陷害？原著的叙事逻辑在此存在“推力不足”的漏洞，而《莽王》的“苦肉计”设定反而使这一漏洞得到了自洽。
这种“在漏洞处进行逻辑修补”的写法，被评论者概括为“在经典与历史的缝隙中，找到一条更贴近历史、更贴近人物本真、也更贴近人性规律的答案”。它不是对经典的消解，而是对经典的“深度尊重”——它相信原著中的人物行为有其内在逻辑，只是未被充分表述。
3.3 历史肌理的精准还原
《莽王》的叙事修补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建立在扎实的史料考据之上。作者耗时近十载，研读了《宋史》《大宋宣和遗事》《三朝北盟会编》《铁围山丛谈》等史料一百余册，恪守“七实三虚”的创作原则。
小说对北宋官制、地理民俗、军事科技的呈现皆有依据：凌振的炮战描写暗合《宋史·兵志》中火器发展的记载，艨艟舰体构造、梁山寨栅布局皆有历史支撑。有评论者因此认为，《莽王》“重塑了‘观照北宋末年的镜子’”，将《水浒传》从“民间英雄传奇”的传统定位提升至“折射北宋末年政治生态的历史文本”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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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思想底蕴的“根接”：儒释道三教融合的古典精神
如果“形接”关乎语言与体例，“魂接”关乎叙事与逻辑，那么《莽王》对传统文脉最深层的接续，则体现在思想层面——对古典小说“儒释道三教融合”精神传统的继承与激活。
4.1 儒家精神的转化：从“忠义”到“苍生”
《水浒传》的核心价值是“忠义”，但其内涵在原著中始终暧昧不清——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兄弟？《莽王》没有简单抛弃“忠义”这一命题，而是对其进行了复杂化的展开。
皇甫端最终选择“以苍生为念”，而非简单效忠某一政权。有评论者指出，这正是儒家“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思想的体现。书中将“莽”与“王”的辩证关系作为核心思想框架——所谓“莽”，“指磅礴苍莽的生长力，同时指乱世礼崩乐坏之下，普通人挣脱固化枷锁、自主掌握命运的精神觉醒”；所谓“王”，“不是争霸夺权，而是安民恤民、包容各方的治世担当”。这一框架使古典的“王道”理想获得了当代的解读空间。
4.2 道家思想的渗透：天命与自然
小说中大量出现的道教元素——陈抟的预言、五雷正法、符箓遁术——不仅是叙事装饰，更承载着道家“顺应天道”的核心思想。皇甫端从“试图逆天”（刺杀的密使命）到“顺应天命”（成为文明调和者）的转变，被解读为一次“道法自然”的精神觉醒。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莽王》对《水浒传》中“九天玄女”这一神性符号的处理。原著中玄女三次显圣赐予宋江天书，是推动剧情的关键神迹，但其行为动机从未被解释。《莽王》将九天玄女“拟人化”为后周小符后齐云儿，将“赐天书”解释为“利用天罡地煞复辟前朝”的政治密谋。这一处理“把原著中作为‘叙事装置’的神灵，还给了历史与人性的维度”，是道家思想从“神道叙事”向“人道叙事”的创造性转化。
4.3 佛家思想的回响：宿缘与慈悲
皇甫端与齐云儿的“五百年宿缘”，直接借用了佛家的轮回观念。而皇甫端对方腊的态度——“敝人但救苍生，不杀无辜”，体现的正是佛家的“慈悲为怀”。皇甫端最终选择的“不是征服而是共融”的路径，暗合佛教“普度众生”的理想。
有论者将《莽王》的三教融合概括为“儒家的经世、道家的自然、佛家的慈悲”三者交织，认为这一思想结构“使《莽王》超越了单一的价值系统，具有了更为丰富的精神维度”。正是这种丰富性，使《莽王》接续的不仅是《水浒传》这一部作品的传统，更是整个中国古典小说“以小说载道”的思想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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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语：“嫁接”而非“还魂”
回到开篇的问题：《莽王》对中华传统文脉的接续，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接续？
如果将古典文脉视为一棵需要“还魂”的古树，那么《莽王》的工作不过是招魂的巫术——让死去的形式重新披上语言的外衣。但《莽王》所做的远不止于此。它在语言上活化章回体，在叙事上修补经典逻辑，在思想上激活三教传统——这是一套“嫁接术”：让古典的枝干在现代的土壤中长出新的年轮。
这种“嫁接”式的接续，其本质是“在既定框架内求突破、于多重约束中寻平衡”的创造性劳动。它既非对经典的戏仿，也非考据癖的炫技，而是“以学术肌理支撑文学想象，在历史褶皱中打捞被正统叙事遮蔽的人性光谱”。正因如此，《莽王》为古典名著的创新性转化提供了一条值得借鉴的路径：真正的文脉接续，不是让经典死去以换取现代的入场券，而是让经典活着——用现代的问题激活古典的智慧，用古典的根系滋养现代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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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中国作家网.打通经典叙事与当代现实，作家吴耕渔推出长篇小说新作《莽王》[EB/OL].(2026-06-25).
[2] 胡硕堂.《莽王》的文学价值：于历史褶皱处开辟新境[EB/OL].豆瓣阅读,(2026-04-21).
[3] 卢锡铭.于留白处探惊雷——读《莽王》有感[EB/OL].广东作家网,(2026-05-14).
[4] 蒲波.于水浒留白处书写大历史[N].中国艺术报,2026-06-30.
[5] 董大路.《莽王》接续古典文脉的路径与姿态——在断裂处缝合，在废墟上重建[EB/OL].都市头条,(2026-07-09).
[6] 论《莽王》的创作突围之难[EB/OL].微信公众平台,(2026-01-19).
[7] 重写经典 替天行道——《莽王》首发式暨学术研讨会在京隆重举行[EB/OL].中国美术家网,(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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