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上的长明灯
文/薛宇春

这几天,渭南的天气像撕破了脸。前几日还闷热得喘不过气,转眼便是狂风暴雨。今天不知怎的,心里头堵得慌,烦闷得很。我百无聊赖地整理书架上散落的稿纸,翻几页,又拿起手机看一眼。忽然,《东秦网事》公众号群里跳出一条消息——魏建录总编因病去世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呼吸都艰难起来。喃喃自语:就这么走了?手里的稿纸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像秋天猝然掉光的叶子。
建录哥,魏老师!你就这么走了?
我认识你时,你已是华州乡间有名的“法律明白人”,更是新闻界的一把“快手”。那时微信刚普及,我偶尔在同学群里发些几十字的心绪短语,不过几句感慨罢了。一个普通日子,我偶然遇见了你——个子不高,眼睛有光,思维清晰,说话有条理的中年汉子。你热乎乎地打招呼:“薛老师,你的短句写得好,再加工就是一篇好文章。”我年过半百,头一回被人称“老师”,窘得不行。可后来,在你的鼓励下,我当真开始写文章,在同学群里发,再后来我们一起改稿子,越写越顺手……
然而,你去了。

我仿佛又看见你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车筐里塞满《土地承包法》《民法典》小册子,还有村民的调解记录。车铃铛一响,比村口的大喇叭还管用。谁家的地界被犁偏了三寸,谁家老人的赡养费短了几百块,你总是头一个到现场。有一回,两个邻村为一条水渠争得面红耳赤,你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在泥地里画图,整整画了一下午。日头落山时,两个村的村长都点了头。你说,法律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土里的。
你没有离去。你走在乡间小路上,从青丝走到白发,从壮年走到退休。那些被你调解过的纠纷,怕是比房上的瓦片还多;你说过的话,怕是比渭河里的石头还稠。可你从不嫌烦。你常说,农村的事看着琐碎,哪一件不是老百姓的天?你把“勤勤恳恳做事,兢兢业业做人”刻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也用了一辈子去践行。你的刚正,是磨盘一样实沉的刚正;你的一身正气,是麦穗一样沉甸甸的正气。
快退休了,大家都说你该歇歇了。可你闲不住,像一头拉惯了犁的老牛,卸了套反倒浑身不自在。于是有了《秦岭天地》在渭河流域的枝繁叶茂,《酒醉后的罪孽》《黎明前的呐喊》《农家院里的法庭》一部部普法短剧,把生硬的法条演进了乡亲心里。再后来,又有了《东秦网事》……
你说,文字是另一种田,文友们都是好庄稼,总得有人浇水。那个小小的网站,成了我们写字人最暖的园地。你深夜校对稿子,给新人的文章写长长的编者按,遇到版权纠纷,又拿出你一辈子的法律功底,把道理掰开揉碎,讲给每个人听。

就在十几天前,你还跟我视频说,等秋天凉快了,身体好些了,要组织文友们去采风。我说,等我忙完这段就去看你老哥。谁知这一转身,天各一方。
你说,生活里有太多好故事,不写下来就可惜了。我笑你,一辈子都在给别人搭台子。你也笑,说搭台子的人看着别人唱戏,心里比唱戏的还高兴。谁能想到呢?秋天还没到,台子还在,搭台子的人却走了。
我盯着手机里冰冷的消息,像坐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夜空露出一角灰蓝的天,上面什么星星也没有。建录哥,魏老师,你活了一辈子,活成了一盏灯——在田埂上,在法庭里,在网站的编辑后台,在每一个需要光亮的地方。可灯也有灭的时候,人也有走的时候,这道理谁都明白,只是当它真真切切落在你身上,所有的明白都成了钝刀割肉般的疼。
你说,法律是社会的底线。可我觉得,你活成了社会的体温。那么多冰凉的法条,经了你的手,就有了人的暖意。如今你走了,渭南的田野上像是缺了一道最厚实的脊梁,我们这些文友的心里,也空出一大片。

我给几个老友打了电话。电话里大家都没多说,只约好去送你最后一程。我知道,往后的《渭南时讯》《东秦网事》上,不会再有你署名的编者按了;往后的文友聚会,也不会有人张罗安排了。可我又想,网站还在,那些被调解过的人家还在好好过日子,那些被你修改过的文章还在网上流传——你其实也还在,那些带着你温度的文字,永远都在。
让我们一起祈祷吧:愿魏老师在另一世界安好,那里没有病痛与苦难。愿您一路走好,灵魂在天国里永生,乘万佛之祥光,龙天之赞颂,智慧无量,自在无量。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一分钟都有成千上万的生命来到世间,又有万千生命历经磨难完成使命,离开这苍茫纷杂的人间。生命的诞生与消亡,同样悲壮而伟大。一代人上来,一代人下去,像这日头,东升西落,亘古如斯。我们在自己的哭声中赤条条而来,又在亲朋的哀思中离去,几乎带不走一草一木。逝者已矣,生者前行。魏老师的家人,请节哀顺变。我们做好当下的事,便是对魏老师最好的告慰与怀念。
魏老师,我们的好兄长,我们的好朋友。田野里的苞谷该抽穗了。你走那天,风把成熟的麦香送得很远很远。我们这些还留在世上的人,会继续走路,继续写字,继续在各自的生活里点一盏小灯。只是再举杯时,总会想起你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大家的样子——那样子稳稳的,像渭河边一棵老柳树,又像是刚升起的月亮,挂在田埂尽头,白白的,静静的。
安息吧,好兄长,魏老师。
灯会灭,但光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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