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压境，长虹贯日：一场盛夏暴雨洗出的乡村新生

作者：张永成

盛夏七月，烈日流金，滚滚热浪牢牢裹住整片乡村。连日晴炽，大地被骄阳烤得滚烫，白亮的日光平铺千里田野，空气凝滞得纹丝不动。村口的土路晒得坚硬泛白，田埂野草垂蔫了青碧的腰身，就连素来聒噪的夏蝉，也敛了声息，躲进浓荫深处休憩。我静坐老屋檐下，困在窒息的暑气里，原以为这个午后只会在燥热中徐徐耗尽，却未曾察觉，一场声势浩荡的暴雨，已在远天悄然酝酿。

午后风向倏然转换，温润的西南风拂过万顷稻田，携来浓郁潮湿的水汽。抬眸西望，天际骤然沉郁，墨色乌云层层叠叠、翻涌奔涌，如泼洒的墨涛，一点点吞尽澄澈晴空。阴云低压穹庐，沉沉覆在村落与田野之上，整座乡村瞬间陷入凝滞的压抑。枝头蝉鸣、林间鸟啼骤然寂灭，天地寂然无声，只剩暑气褪去后的沉闷，默默预告着一场风雨的奔赴。

须臾之间，两声闷雷自云层深处隆隆滚出，沉厚的声响漫过阡陌屋舍，震颤着整座村庄。未及我移步躲避，一道雪亮闪电破空劈下，刹那照亮起伏的田畴、错落的农屋与遍野青禾，转瞬又将天地掷回昏暗。惊雷接踵炸裂，老屋木窗簌簌震颤，檐下杂物轻响，风雨的序幕，就此轰然拉开。

夏日暴雨从无铺垫，来得刚烈又坦荡。漫天雨柱自云端轰然砸落，密密匝匝织成无边雨幕，严严实实笼罩乡野山河。雨声滔滔，声势磅礴，吞没了世间所有细碎声响，只剩天地间一片浩荡水声，奔涌不息。

我倚立檐下远眺，茫茫雨雾吞没了远近风物。狂风挟着骤雨肆意席卷原野，田间一人多高的玉米青苗，首当其冲经受风雨的淬炼。往日挺拔昂扬的秸秆，被狂风揉折、肆意摆弄，层层青叶在风雨里俯仰摇曳、东倒西歪。成片禾苗倒伏在积水的田垄间，青翠茎叶沾满浑泥水迹，失了往日生机，满目萧然，让人不由得心生恻然。

雨势湍急汹涌，不过半个时辰，乡村景致已然全然更迭。田间沟渠尽数盈满，浑浊雨水漫出渠岸，顺着田垄肆意漫淌，蜿蜒的乡间小路彻底隐没在积水之中。村塘水位暴涨，滔滔池水漫过塘埂，顺势涌向低处的稻田。塘水与田水相融，塘中鱼虾顺着漫溢的流水跃入青青稻海，在浅浅积水中自在游弋，为风雨狼藉的田野，添了几分灵动野趣。

放眼四望，沟满河平，阡陌纵横皆成泽国。雨水错落敲打青瓦，噼啪清响连绵不绝，檐角垂落层层水帘，飞流潺潺，不绝如缕。院中梧桐与枣树在风雨中摇曳俯仰，抖落一身积尘，任骤雨涤荡枝干叶脉。整座乡村浸在烟雨之中，褪去了盛夏的焦灼燥热，满是山河苍茫的磅礴气韵。

肆虐的风雨终究渐渐收敛了锋芒。滔滔雨声趋于轻柔，狂暴晚风缓缓平息。厚重阴云缓缓舒展、次第散去，昏沉天幕慢慢透亮开来。郁结多日的闷热压抑一扫而空，清润水汽扑面而来，泥土的醇厚、青草的清甜、稻禾的淡香交织相融，沁透心脾。望着田间倒伏的青苗，心底的郁结也随清风缓缓舒展——或许，这酣畅淋漓的风雨，本就是大地吐纳呼吸、滋养万物的方式。

片刻之后，长空彻底放晴。洗过的蓝天澄澈通透，流云轻柔舒展，悠悠漫过天际。一弯七彩长虹横跨穹苍，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晕染，绚烂温婉，温柔拥抱着历经风雨洗礼的乡野田畴，给满目清宁的大地，缀上诗意盎然的注脚。

暖阳穿破薄云洒落，金辉铺满稻田村落。经暴雨涤荡的乡村，万物焕然一新，清亮明净。树叶凝珠、青翠欲滴，草尖缀着莹莹水光，田间积水粼粼闪闪，映着天光云影，温柔动人。

沉寂的乡野终于彻底苏醒。树梢夏蝉振翅鸣唱，声声清越，此起彼伏萦绕村落田垄。积水稻田之中，群蛙争相和鸣，咕呱声声高低错落、连绵不绝，蝉鸣蛙鼓交织相融，汇成一曲鲜活热烈的夏日田园交响。

我缓步踏出老屋，足下泥土湿润松软，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倒伏的玉米静静卧在田亩，粼粼田水映着长空彩虹，温柔治愈，静谧安然。历经疾风骤雨的乡村，全无颓败萧瑟之态，反倒在风雨涤荡之后，褪去尘埃，尽得澄澈生机。

乡野夏雨，向来热烈坦荡，来去从容。来时雷霆万钧，涤尽暑燥、润泽山河；去时温柔恬淡，留得满目清新、遍地生机。这场盛夏暴雨，是乡野独有的壮阔盛景，亦是土地独有的生命韵律。

风雨洗礼万物，淬炼方得新生。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让我窥见了自然磅礴雄浑的力量，也读懂了这片乡土隐忍坚韧的风骨。人间烟火，田园山河，历经风雨打磨，终会愈发澄澈温柔、生生不息。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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