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血痕》篇外话兼悼作者
朱爱民
当《江山血痕》一书摆到我的案头时,我有写几句之冲动。因为之前我已经看到了书稿的电子版。这时,一个词语在脑海中跑了出来,---“转角”。这几年,转角一词出现频率很高,“转角遇到爱”,“ 转角遇到你”等等,这是个优美的词汇。我想就用它做为此文的标题,写几句篇外话。
1990年代初,我进入淮阴县组织部。原先是朋友推荐我去县委办的,后被时任组织部长抬爱,转角弯到了组织部。这个部门有众多的才俊,而当时我不认识组织部的任何人,于是,在于接触中,认识了刚升职副部长不久的张建欧君。
张君健谈且善谈。他这种健谈,不是瞎吹牛、天南海北、不着边际。善谈,是知识丰富,逻辑性很强,话语的感染力很透,日子久了,让我刮目相看。其实,语言的表达仅是张建欧的一点,他真正的长处,我们不及的长处,乃是谋划能力。一个在机关的人,一个搞行政的人,谋划力是最重要的素质。
张君当时协助常委组织部长谋划了不少党员教育、基层干部培训的活动方案。其中最响亮的是组织乡村两级干部重点是村级两委干部赴华西村培训的方案。当年,农村经过承包责任制的推行,农民富了;经过“万元户”的培育和示范,农村“能人”出现,在带头富的影响下,如何带动全村人一起富,共同富,是当年农村组织工作的方向。因此,培养“双带”人物是关键,而村两委领导就是这两个带领的关键人物。如何提高村支书、村委会主任的经济工作能力,拓宽眼界,带领群众富裕一方?张君在带领我们研讨之后,谋划出派乡村两级干部去华西村学习培训的方案。这个谋划,得到了省委书记陈焕友的肯定。这个谋划,开阔了淮阴众多的乡村干部的眼界,也带动了我们这一批组工干部的素质提高。由此,看出张君的思维高度。这工作中的种种招数,使我刮目相看。让大家对他敬重有加。
君子之交淡如水。
我与张君的关系,是上下级关系,亦是朋友关系,亦是文友关系,或许是一种感觉的关系,总之不是单一感觉。因为除工作关系之外,我的感觉在我们的身上还有几个经历相同的 “符号”:
我们都是淮阴中学的校友,那是江苏省当年在苏北地区顶尖的学堂。张君是1968届的高中生,临近高考的年份,遇到了WG的爆发,被拒在大学门外,我是在WG前一年才启蒙读书,整个人生的读书阶段是荒废的。因此,虽攀是校友,我喝的墨水是没有张君多的,文字与文学的基本功也就差远了。另外,我们都在部队干过。他在部队生活了十大几年,我仅是他的四分之一时间。因此说,虽扯是战友,但从人生历练的角度,其思维和能力是没有他干练和融熟,二人之间是有台阶的。
因为都欢喜看书,有同事说我们是文人,我其实差远呢。想想看,WG时期能学到什么知识?戏说一下,张君二号个子,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子。本人是五官平淡,皮肤黝黑。因此,因没有“白面”,故没有人把我们当成“书生”;有人说我们是属于文人武相,既不是文人,就缪谈面相了,就是好看书的人罢了。有同事说张建欧是“大看书”的,我是“小看书”的。为什么,我是什么书都看,很杂;同时仗着理解力和记忆力好,几乎过目半忘,从来不记录什么。所以在家经常去翻书。因为一旦想起什么,就去书橱中找,我能记住这个知识或某个事情在哪一本书中,甚至在书中的前部分还是后部分。而张君看书则比我高明、细致、认真的多。这也是他今天能有成果的所因。他每看书,多做眉批,当年我们会传阅书籍,张君看后,都用铅笔写上感言。同时,他还带笔记,会记下更多的心得。这一点,应该是他在学校中的养成。另外,对一些历史、传记的书籍,阅读时他带上地图,进行比照。这一点,应该是他在部队做司令部参谋的经历形成。
大概在2005年前后,张君调任隔壁沭阳县的常委、组织部长。此时张君已超过45周岁唉,时有谚“年过四十五,提拔不算数。”此话不是说不值钱的意思,而是说过了45岁就不会进入后备干部的队伍了。而张君此时进入县级班子,可见其功力。
张君出任组织部长后,我们都在观望,在期待。因为我们知道,他经过调研后,会有“创优创新”举措,这对他个人来说,是使然,当时组织部门在倡导创新。但张君长时间没有动作,大家在嘀咕。这时,沭阳县“选拔干部进行任前公示”的消息传来,不久,中组部的“组工信息”资料有此消息。大家欣喜,张君有了新动作。又不久,一篇通讯出炉,大家知道沭阳的 “干部任用公示制”的做法和过程。再不久,一篇调研文章面世,从理论的层次论述了干部公示制的背景、经验、意义。至此,信息报道、通讯叙事、理论阐述,三个层次的完善,沭阳县创新的干部任用公示制走向全国。后来知道,沭阳并不是第一个进行“干部任用公示制”的创新探索县份,但在张部长的筹划下成功了。
张君在沭阳转任县委副书记,后因身体不适,调回淮安。十年前,年届退休的张君在聚会时告知大家,他已经开始研读《全唐诗》。其后多次相聚,得知他的读诗笔记已经有20多万字,100多万字……。大家都惊叹不已。期间,我几次碰见张君的闺娘、女婿,谈起他的读诗笔记,劝之好好保管。因为张君的电脑写作能力不行,所做感言还是用笔在撰写,极易丢失。我说她们的父亲极有可能是新中国唯一的研读《全唐诗》做笔记的人。后来,听张君的子女说她们整理了;再后来,听张君说准备挑选一些笔记,润色出版,我们感到欣喜。
张君聚会时常发出感慨,虽然在部队16年,但内心的“兵瘾”没有满足,仍留念部队生活。以我的理解,是张君的才干在部队没有发挥到极致的情结。从《江山血痕》中描述的边关诗的霜冷,诗人忧患、忠毅,看出他对部队生活的爱恋情怀。而退休后,张君用十年光阴,发愤读书,亦可能是WG的爆发使其书没有读透的追偿。
当代人把替人考试的人叫做“枪手”。我曾推算过,张君是淮阴县的四大“枪手”之一。当然,我说的枪手不是替考人的意思,坊间把非作家身份的写作功力好的人称为“写手”,我说的枪手是指既当兵拿过枪、回到地方工作出色、文字基本功很好的人。在张君转业后的1990年代,已经有大量的大学生走上社会,他们用拥有的知识和能力,叱咤宦海。面对这些“强悍”的科班,那些曾是营长、连长甚至是班长的退转军人们没有胆怯,而用军人的素质,冲锋向前,或教学,或握笔,或搞行政,或做文化……,出谋划策,拿出成绩,独当一面,赢得尊重,张君就是这帮“枪手”中的佼佼者。
在《江山血痕》中,张君展示出极深的阅读能力和扎实的写作功力、厚实的文学底力。该书的后记,是一篇不到千字的短文,十分精彩,斑驳耀眼。所以每与朋友议及张君,我都会述其读诗著书一事,同时以“后记” 为范文,赞其笔法之精彩。现引录一段:
“十年前,当我从书柜里搬出煌煌二十五册《全唐诗》时,刹那间,淳厚古风,扑鼻书香,沁人心脾。那似曾相识的繁体字,竖排版,犹如一坛千年陈酿,不饮自醉。把盏独酌,一醉便是十年!便是三千六百个日日夜夜!我从座椅上站起,桌面上的《辞海》与身后书架上的《新唐书》、《资治通鉴》、《史记》、《中国历史地图册》等典籍悄然肃立,它们中有的因翻阅过多已呈疲态,当我的目光触及到它们时,突然觉得它们在向我微笑!我下意识地报以一个响亮的飞吻!”
2014年,我在淮安市文化局帮助撰写《书香淮安》一书。这是江苏省版权局倡导出版的“葫芦娃”式的丛书,每个市一册。在叙述当代淮安人读书故事时,我想到、写到了张君埋头读《全唐诗》的故事:“退休之后,没有去企业“兼”职,没有“聚焦”经济;也没有去打牌下棋,消磨时光,而是闭门谢客,静心研读《全唐诗》,以一个普通人的眼光,以一个学者的态度,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去诠释中国文学史上最灿烂的诗篇。”我是粗线条的勾勒笔法,寥寥数语。
剔去浮尘,静心读书,其洒脱之外,是超然人生。
我感慨张君的成功,敬佩其才华。
有时在想,假如从传统文化视角去看,张君仍走了传统文人的道路,少年搏科举,成年拼仕途,身在其中,才干掩埋了才气。老年退休,以读书滋润养生,才华薄发而出。
有时在想,从当代的价值体系来说,好像官学转换的渠道还不通畅,不然,张君完全可以到淮安的高校去讲授关于唐诗的专题课。
有时在想,张君十年一剑,晃悠晃悠,我已届退休,也转角走进了人生铂金的60—70岁之十年。这十年,我将干什么?张君曾说我:你可以写书噢!
我在思索,在寻找,但我可能达不到张君的成就。
以上文字写于2018年2月,我刚退休。三年后,也就是2021年3月,张君因病去世,十分痛惜。2026年是建党105周年,在八一建军节到来之际,翻出此文,温习一通,觉得应该发出去,以怀念曾经的军营生活,纪念这位曾经的军人、共产党员、淮阴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