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我割舍不了的人
作者:易子心
朗诵:由亮
那年的野菊花开得漫山遍野。小冬从坡上跑下来,怀里抱着一大捧,金灿灿的,像把整个秋天搂在臂弯里。他挑了一朵最漂亮的,小心翼翼地别在我辫梢上,说:“小雪,你头上开花了。”我追着他打,他笑着往田埂上跑,裤腿上沾满了粘粘草和泥土。那时的我们不知道,往后的人生里,会有那么多东西,是追也追不回来了。

提亲那天的事,我记得比自己的生辰还清楚。母亲把媒人带来的点心往桌上一推,纸包散开,几块桃酥滚落在地。她说,小冬家的成分不好,这事不必再提。我站在门后,听见小冬父亲在院子里一声一声地叹气,那叹息像钝刀,一下一下割着黄昏的绸布。后来我嫁给了村支书的儿子,出嫁那日下着小雨,小冬没有来送。花轿经过他家门口时,我看见门虚掩着,我不知道,门缝里是否有一双眼睛向外看着。

婚后的日子像浸在冷水里的棉布,又沉又凉。丈夫整日与几个闲人打牌喝酒,有时夜半才归,带着一身烟酒气倒头便睡。我常在深夜醒来,看窗外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拉长,想起从前和小冬在教室里讨论习题,他说我算数不好,将来考不上大学,我气鼓鼓地用课本打他。那些日子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想起来时,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井边打水。辘轳吱呀转着,我突然想起小冬的手——那双握着钢笔帮我验算习题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我们都没有犹豫,立马赶到报名点报了名,像是等这一天等了一生。考后一个月后,我和小冬都过了录取分数线,又都被录取到了北京的两所大学。

放榜那天,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把一把好端端的韭菜掐得乱七八糟,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是拦不住的。我去报到的前一晚,在村口那棵老柿树下正好碰到了他。俩人对视了一下便是沉默,短暂的犹豫之后,我把随身带的一个笔记本塞到他手里,里面夹了一朵压干的野菊花,随后便不由自主地吐出三个字:“北京见。”

大学四年里,我们只见过两次。一次在天安门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我穿着母亲终于肯给我做的碎花裙子。我们隔着一整条长安街,谁也没有走过去。另一次是寒假回乡,雪下得很大,我们在村口相遇,各自呵着白气,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雪真大”,我说“是啊”,然后各自回家。那时我已经离了婚,他也听说了一些,但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却穿不过。

后来他去欧洲,我在文工团从合唱队员唱到独唱。演出多了,总有人问那首《你是我割舍不了的人》怎么唱得那样动情,我笑笑不答。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唱到那句时,眼前总会浮现一个身影——在野菊花丛中奔跑的少年,在教室里帮我验算习题的少年,在送亲队伍经过时躲在门后的少年。琴键在手指下起伏,那些音符从胸腔里涌出来时,带着二十年的苦闷与酸楚,当然,也有甘甜。

演唱会那晚,追光打在身上,我又唱起那首《你是我割舍不了的人》。当我唱到“你是我割舍不了的人”时,不知为什么,我突然看到了黑压压人群里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前几日,我无意中从同学口中听到他回国出差,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选在这个夜晚。直到追光扫过前排,我突然看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对,是他,就是小冬。他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眼镜,那样端正的坐姿,那样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二十年前在县中学礼堂看我演节目时一模一样。我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台下观众以为我是入戏太深,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只有我知道,那两行泪是为谁流的。追光太亮,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也抬起手,在眼睛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散场后我在后台卸妆,镜子里的我已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工作人员,说了一声“请进”。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野菊花,黄白相间。
他走过来,把手里的花递给我,说了句:“你唱得真好!”

我卸完妆,和他来到大街上,走进公园,在湖边长椅上坐了下来。昏黄的路灯下,湖面撒下一片碎金。我们就这样坐着,沉默了半晌。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二十年前并排坐着的课桌。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上。是一本翻得很旧的笔记本,蓝色塑料封皮,边角都磨白了。他把笔记本翻开,正是夹着那朵野菊花的那页。菊花压得极薄,颜色已经褪成浅褐色,但花瓣的形状依然完整,像一枚被时间风干的蝴蝶。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那是我的笔记本,高中时用的,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夹野菊花这页是我最头疼的三角函数,在这页的背面,我偷偷写了一行小字:小冬,今天的野菊花好看吗?

他指着那行字,说:“你当年把它夹在笔记本里送给我,我一直珍藏着,一个人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我伸手去摸那朵干扁的野菊花,指尖轻轻碰着它的轮廓,像碰着二十年前那个秋天。原来那朵花没有丢,原来他带走了它,从中国带到欧洲,从二十岁带到四十岁。它跟着他坐火车、坐轮船、坐飞机,在一本旧笔记本里躺了那么多年,就为了在这个夜晚,重新回到我面前。

“那年你嫁人,”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在老柿树下站了一整夜,想了很多事。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去翻你的笔记本,发现这一页被你撕走了,剩下半截锯齿状的纸边。我猜你是要留给我什么的,可我等了好多天,才等到你塞在柿子树洞里的那个信封。”

他顿了顿,把那朵干了的野菊花轻轻拿起来,放在我手心里:“现在,它还给你。”

那朵花在我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可我握着它,像握着整个少年时代的风。那些在田埂上追逐的日子,那些在教室里偷偷对视的瞬间,那些在送亲队伍里被掐断的念想,都在这一小片薄薄的花瓣里,重新活了过来。

我攥紧手心,对他说:“这次,我不放了。”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可眼睛里还是那个少年的光。他说:“那就别放了。”

湖边的秋虫在低声吟唱,远处高楼灯火通明。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掌心里那朵风干的野菊花。它静静地躺在岁月的痕迹里,仿佛从未枯萎,依旧是当年那个秋天,辫梢上那抹金黄的颜色。

作者介绍

易子心:陕西泾阳人,中学语文教师,长期从事文学创作与教育实践。其作品常融合个人经历与教育感悟,风格兼具诗意与哲理。
主播介绍

牛小脚,真名:由亮。喜欢诵读,好的文章不仅能让我产生共鸣。还能让我心情得到释放,那种感觉很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