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 外 头 条总 编 火 凤 凰 (海外)
海外头条总编审 王 在 军 (中国)
海外头条副编审 Wendy温迪(英国)
图片由作者提供

鉴湖前街的熟食摊(散文)
朱百尧 (浙江.绍兴)
十里壶觞,廿里湖塘,说的是绍兴偏门外跨湖桥到这两处的水程。
那日,我约了几位老友,趁早乘车往湖塘去,又沿旧路慢慢游赏回来。走到鉴湖前街时,日头已端端正正悬在头顶,显出“笔笃老晏”的光景;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咕咕地催人。我们四下一望,想寻个落脚吃饭的去处,可满墙都是刺目的“拆”字,从前那些冒着热气的小店,竟像被风吹散了的烟,没了踪影。心里愈急,腹中愈空,站在跨湖桥上,桥下水波晃着碎金,我不由得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桥东侧那个热气腾腾的熟食摊来。

记得摊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左脚外拐,又短了半截,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身子便晃得厉害,像一株风里的老柳。没人叫得出他的本名,只唤他“老跷”。客人还未到摊前,声音就先飞过来:“老跷,来一斤老酒!”他听了,从不恼,反倒笑盈盈地应:“是‘跷’的嘛!”那语气坦然得像说天晴落雨。那年头,个体开店极难,一张执照要盖上三十多个公章才能落地;老跷能摆下这个摊子,全仗着这点残疾——他是街道的照顾对象,算是命运给他留的一扇小窗。

他的摊位不大,旁边却摆着三张小方桌,可供客人“堂吃”。摊面上满满当当都是绍兴人家最贴心贴肺的寻常味道:盐焗猪头肉切得薄而匀,猪尾巴油亮亮地蜷着;油炠敞鱼炸得金黄酥松,酱油蒸虾则带着河鲜的清气;白切鸡皮脆肉嫩,酒糟鸭裹着沉沉的糟香;红烧大肠炖得软糯,豆腐干、茴香豆在粗瓷碗里堆成小丘,素包子冒着白汽,一屉接一屉。那时,我在跨湖桥西侧的酒厂工作,厂子离老跷的熟食摊不过四五百步。食堂的饭菜吃厌了,我们几个合得来的同事,便时常踱到他那里“敲瓦爿”——如今叫作AA制。日子久了,老跷竟认得我们每一个人,能笑着喊出名字。

“尧同志,你们今朝吃了三块八。”他一步一晃地走过来,把菜单轻轻放在桌上,围裙上沾着油星,眼里却亮堂堂的。他晓得我们凑份子,结账时总按人头抹去零头,不留余数。譬如五个人吃了三块五毛四,他便只收三块五,正好每人七角,谁也不用多掏一分,免了那点说不出的尴尬。我们吃罢,他双手在围裙上擦一擦,过来收碗,嘴里总要拖一句:“慢慢走,下回再来!”那声音里像是掺了蜜,甜丝丝的。

因他手艺地道,价钱又公道,摊上从无剩菜,生意日日红火。凡有客来,无论公私,我都径直领到老跷的摊前。有一回,河南的一位朋友出差来绍,办完事便来找我。远道而来,断不能让他吃食堂的大锅饭;他虽再三推辞,我还是硬拉了他,穿过石板路,坐到鉴湖前街的树荫下。吊了一斤加饭酒,切三两猪头肉,四两油炠敞鱼,半斤酒糟鸭,半斤茴香豆,四只素包子,两个人从日头偏中一直吃到斜阳西移,嘴上都泛着油光。末了一结账,不过两块四毛七——连那斤卖三角九分半的老酒都算在内了。
两块四毛七,如今能买到什么呢?我收回目光,望着眼前这条正待改造的鉴湖前街。酒厂的烟囱早已不见,百货商店的木门紧锁,供销社的招牌褪了色,连饭后散步的旧路都变了模样,心底不禁浮起一丝空落落的怅惘。可转念一想,这条老街即将旧貌换新颜,汇入正在开发的鉴湖新景,心头又渐渐热起来。留恋过去,到底是人之常情;但更好的,是抬头往前看。我相信,不多时日,鉴湖前街定会像一轴新卷徐徐展开,成为古城绍兴又一处叫人流连的地标。到那时,若再路过跨湖桥,我大约还会听见老跷那声带蜜的招呼,在风里悠悠地飘着。

【作者简介】 朱百尧,浙江绍兴人,大学本科。1976年参加工作,1991年进入新闻单位,先当记者,后做编辑,业余时间喜欢写“故事”,常有“故事”散见于各级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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