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树知道
楼后那排老桦树,把青石墩磨得发白。老张头就在那儿,啜着搪瓷缸里的酽茶。我走过去,他在氤氲的热气里抬了抬眼皮,没吱声。
“该走的,留不住。”他忽然冒出一句,像是对那棵树说的。
我搬来这老小区才半年,却习惯了每晚去看他。他七十三,脸上的褶子顺着法令纹往下挂,像身后桦树被风撕开的白皮,一层压一层,藏着七十载寒暑。背虽驼了,脊梁骨却还硬着。他的眼神总越过这片棚户区,钉在很远的地方。
那天雪刚停,我问了一句:“张叔,您早先干啥的?”
他没应声。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卷起左腿裤管——一截哑光的金属,在雪地里泛着冷光。“七九年,南边。”五个字,闷闷的,像隔了层土。
后来张婶漏的话。侦察兵,踩了雷,二等功。回来拒了安置,回乡种地。张婶抹着眼角说:“他老念叨,那些没回来的,名字才该刻在册子上。他算白捡的。”
可这“白捡”的日子,全是硬茬。儿子折了生意,躲债跑了,扔下个上初中的孙子。老两口退休金,一张卡还债,一张卡交学费。七十多了,老张头还去工地看夜,蹲路口修鞋。那天刮白毛风,我站窗前,看他拄拐在雪里走,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怀里揣着孙子的伞,攥得死紧,舍不得撑。到学校门口,隔着铁栅栏递进去,自己顶着风雪往回走。那背影被风削着,瘦得厉害。
后来我递烟给他,问了句:“苦么?”
他摆摆手,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没笑。也没说不苦。
“酸甜苦辣都能咽,”他把烟夹在耳后,撑着拐站起来,“唯独疼,骗不了人。”
那截金属腿杵在冻土上,“咚”的一声。他走了,步子一深一浅,像把什么话一下下砸进地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夕阳正斜斜地切过桦树干,那些斑驳的白皮脱了,露出底下一层粉红的嫩肉。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也不知道是为他,还是为那棵树。
风吹过来,桦树叶子哗啦啦响了几声,又静了。它们站在这儿,看着,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