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马蹄声
汪洋(四)
韩淑芬分到低压铸造班,只知班长名叫贾立亮,其余师傅一概不熟,连称呼都叫不上,自然不愿当众说起私事。叶㜣跟着化验室的秦师傅,同样不便多言昨日插曲。秦师傅见她到岗,先递来几本专业手册,让她自行翻看熟悉业务。
一车间分砂型铸造与低压压铸两道工序,韩淑芬所在的正是低压压铸班组。贾立亮见班组新来一位女同志,格外热心,将自己专属的工具箱腾出一半空位给她。他脸上带着和善笑意开口道:“车间工具箱配得不足,你的工作服、水杯杂物都搁这边,跟我共用一处就行。”
“好。”韩淑芬轻声应下,心底着实感念这位初次见面的班长,却也说不出客套恭维的话。
贾立亮是六六前的初中毕业生,文化底子比厂里多数工人扎实。早年参军五年,转业时恰逢福马机械厂招工,顺势分到铸造车间。他手脚勤快、办事稳妥,没过多久就被车间主任提拔为压铸班首任班长。新厂投产初期生产任务不多,平日里大半时间都用来组织政治学习、班组会议与业务培训。身为首任班长,他事事争先,一心想带着班组做出成绩,干出一番名堂。彼时厂里要求全体职工熟背毛主席经典著作“老三篇”,贾立亮能通篇一字不差背诵,出众的记忆力深得车间主任赏识,对他格外重用。
这天一早开工,贾立亮便召集全班开班会。会议头两项议程定得明明白白:一是坚持早晚向毛主席请示汇报;二是安排韩淑芬为全班诵读报刊,挑近期刊载的理论文章朗读学习。
韩淑芬生性腼腆,最怕当众出头,当即推辞:“我读不来,刚来跟各位师傅都不熟。”心底更是藏着怯场的局促。
贾立亮神色郑重:“这是硬性政治任务。你刚从学校出来,有文化,普通话又标准,你来读最合适。”语气虽带着鼓励,却裹着浓厚的时代色彩,不容轻易推脱。
“我是真不行,等往后跟大家相处熟了,班长交代任何任务我一定好好完成。”韩淑芬态度诚恳,恳请他收回安排。
贾立亮转念一想,硬逼新来的姑娘确实不妥,只得松口卖她几分情面,索性自己接过读报的差事。他翻出前几日的报纸,从中挑出贴合当下形势的社论,朗声诵读起来。
韩淑芬和其余工友围坐一处,有人搬来板凳,有人就地蹲在旧木箱上,还有人静静站着,全都安安静静听他读报,没人说笑打闹、随意乱动。她目光落在贾立亮身上,盯着他一举一动,听着听着,眼角竟不自觉滚出几滴泪水。身旁工友瞧见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只暗自揣测,想来女孩子心性柔软,受不得半点委屈,却没人开口询问缘由,更无人上前劝慰。韩淑芬实在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没打一声招呼,转身快步走出车间,去找叶㜣。
铸造车间离化验室不过二十几步路,转瞬便到。叶㜣一见韩淑芬眼圈红肿,连忙上前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韩淑芬心里堵得慌,却又说不清原委,只默默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擦去眼泪,拉过一张板凳坐下。片刻后,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没事,方才班组开会,听贾班长读报呢。”
话音刚落,叶㜣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一腔火气直往上涌,悻然出了化验室的门,念叨:“我倒要去问问你们班长?”
说罢起身,气冲冲往铸造车间赶。等她走进车间,方才读报的会议早已散场,工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谈,气氛平和,半点争执的迹象都无。叶㜣四下张望,开口问道:“贾班长在哪?”
贾立亮闻声转头,满脸困惑:“我就是,找我有事?”
叶㜣几步走到他跟前,抬腿用膝盖轻轻顶了下他的后腰说:“原来你就是班长,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欺负我们女同志?”
贾立亮明白她是替韩淑芬出头讨公道,无奈摆手:“哪敢欺负她,不过安排她读报,她不愿意,我也就罢了。”
叶㜣环视四周,见众人神色平和,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依旧不依不饶:“往后说话温和些,当干部别总一副命令人的架势,跟我走一趟。”
她当着众工人的面将了贾立亮一军,拉着他往化验室去,要他给韩淑芬赔话。
两人刚踏进化验室,秦师傅便板起脸,按规矩出言训诫说:“上班时间不许擅自串岗,各人守好自己的岗位!”
两人被说得满脸尴尬,无话辩驳,只好各自散开回去干活。
正午开饭,全厂两百多名新招的转业军人与技校学生挤在一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喧闹不休。部队转业来的汉子们大多有五花八门的外号,一类按动物取名:山猪、野狼、黄鼠狼、大河马;另一类依外形脾性称呼:大嘴大个、小个子、大侃胡犁、满口马列理论的书呆子。平日里大家分散在各个班组,只有三餐才能聚到一处,说笑打趣,张口便是彼此的绰号。不少进厂晚的工人共事多年,都不知道对方真实姓名。
食堂桌椅紧缺,先到的人才能占上座,晚来的只能站着扒饭。大多男工干脆蹲着吃,但凡有空位,都会主动让给女同志。白城林校的学生自成一圈,女同学单独围坐一张餐桌。
不多时,贾立亮端着饭菜走到女生桌边。韩淑芬见他过来,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处空位。
贾立亮顺势坐下,轻声道了句:“多谢。”
一旁吃饭的叶㜣瞧见这一幕,半开玩笑开口说:“往边上挪挪,到我们姑娘堆里,你来凑什么热闹。我跟大伙介绍下,这位是压铸班贾班长。”
同桌另一个女同学笑着搭话:“贾班长看着一表人才,对象处上了吗?”
贾立亮挺起稳重端正的模样,半开玩笑回应:“还没呢,正盼着你们哪位同学能看得上我。”
桌边几个女生只顾低头扒饭,一时没人接话。叶㜣瞥他一眼,打趣拆台说:“我们谁都瞧不上你,满嘴不着调的赖皮话。”
她一句话逗得众人回过神,你一言我一语说笑开来,食堂里顿时又是一片热闹谈笑声。
韩淑芬安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唯有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红,万千复杂心绪在心底层层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她偷偷抬眼瞥了下贾立亮,又飞快垂下睫毛,生怕被人撞破眼底藏着的小心思。旁人瞧着他个头不算高挑,可那张圆润讨喜的娃娃脸生得周正耐看,越看越顺眼。想起他在车间坐桌边慢条斯理读报纸的模样,更是刻进她心里,字句念得条理清晰,谈吐稳重,处处透着读过书的斯文底气。
这份朦胧好感来得悄无声息,她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压在心底反复琢磨。明明只是寻常相处,可只要目光落在贾立亮身上,心跳就忍不住乱了节拍,方才压下去的燥热,又顺着耳尖漫开几分绯红。
其实韩淑芬刚进工厂分到车间,对贾立亮班长的个人情况並不了解,只是看到表面,结婚的事更不清楚。
贾立亮结束军旅生涯退伍返乡,在农村组建了家庭。1968年4月,他得到机会进入福马机械厂工作。进入城市工厂之后,他的生活环境发生巨大转变。他看着依旧留守乡村、习惯农村劳作生活的妻子,二人生活习惯、眼界慢慢出现差距,他内心渐渐滋生出不满情绪。
当时和他一同被招入厂里的一共有200多名复员军人。他亲眼见到不少同乡战友,借着进厂的机会,在工厂内部结识女青年,重新组建家庭。看着战友在城市拥有新的婚姻生活,贾立亮十分羡慕。对比自己远在乡下的妻子,城乡之间的隔阂不断冲击着他。他开始动摇,暗自盘算:自己已经脱离农村环境,有了工厂正式工作,是不是不该再被农村的婚姻束缚,萌生了想要抛弃原配妻子,效仿其他人在工厂重新寻找伴侣的念头。但他只看到战友新的生活,忽略了原配妻子在农村默默持家,为他承担家庭重担,因身份变化产生思想偏差,把工作身份当成改变人生的筹码,产生了错误的想法。
自打进了福马机械厂,日日看着战友找了厂里的女工,下班一同吃饭、上下班结伴,住在厂区宿舍,过着城里工人的日子,不用惦记乡下地里的农活、粗粝土气的日子,他心底的不平衡就压不下去。每次回村,想起妻子常年面朝黄土,说话、穿戴、眼界都和厂里姑娘差得甚远,两人早已不在一个生活圈子,嫌弃、不甘就往上涌,总觉得自己当过兵、如今又是国营厂工人,本该配一个同厂区、有正式工作的伴侣,不该困在农村婚事里。
可羡慕归羡慕,抛弃妻子的念头刚冒头,一股愧疚就死死拽住他。他清楚自己退伍回村没多久,才刚成家,夫妻俩的婚事是乡里乡亲见证、双方父母点头定下的。当初退伍回乡,是妻子不嫌他刚退伍没稳定营生,操持家务、伺候老人,家里几亩田地全靠她一人扛着,自己能安心进城做工,全是妻子在乡下替他守住后方。
他反复掂量道理:结婚时日尚浅,毫无缘由就丢下原配,传回村里,老家父母脸面尽失,乡里邻居都会戳脊梁骨,骂他忘本、进城变心,丢尽退伍军人的脸面。部队多年教的责任、本分、良心,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能做薄情寡义的事。战友能重新择偶,大多是此前并无婚约,或是原有婚约本就没根基,和他这种新婚不久、妻子无半点过错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由此,贾立亮心里翻来覆去撕扯,一边是眼红羡慕,一边是良心枷锁,两种念头来回拉扯,满是矛盾煎熬…
不知不觉,韩淑芬来到低压铸造班工作已有三个多月。这段时间里,她工作踏实上进,不怕苦、不怕累,干活速度快。平日里待人温和柔顺,性子平和好相处,很快就和班组里各位师傅熟悉起来,大家都对她印象极好。日复一日勤恳亮眼的表现,也渐渐让班长贾立亮对她心生好感,这份欣赏慢慢沉淀,化作了藏不住的心动与爱慕。
在相处过程中,韩淑芬慢慢也了解到贾班长已有家庭,当即打消了所有多余心思,恪守本分,只以普通工友、上下级的身份相处。可贾立亮并未收敛,依旧对她抱有不合分寸的非分之想。
这批白城技校的同学,已陆续来到福马机械厂工作数月,日常作息、岗位分工、食宿保障都已安排妥当,一切步入正轨。他们各自特意提笔写信向家里报告近况,免去长辈日夜牵挂担忧。
进厂后大家感情状况各不相同:班里多数同学尚且单身,一部分人是在校期间就敲定了恋爱对象,结伴一同进厂打拼;还有不少同学来到厂区安顿下来后,借着工作相处、厂区集体活动慢慢结识异性,自主发展交往关系;也有部分同学经工友、同乡热心介绍,认识了合适的相处对象,感情进度因人而异。
叶㜣的情况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她与李林涛早在白城技校就读时便确定了恋爱关系,二人相伴学习、课余同行相处,恋情早已被同班师生看在眼里,是大伙公认的一对。可如今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北,只能鸿雁传书了。
叶㜣写给父母家书的同时,又给李林涛写了封信:
林涛:
提笔写信时,总会想起白城技校的日子,课堂并肩学习,下课结伴漫步,全班师生都默认我们是一对,那些平淡又温馨的时光,至今回想依旧温暖。毕业之后分隔两地,我身在西北,你去往尹春林管局,距离拉远了碰面的机会,牵挂却从未减少。
遗憾的是我不清楚你在管局下属具体哪个单位,无法精准投递信件,只能寄到管局本部,恳请单位工作人员代为转交。分开之后少有你的近况,不知道你的工作是否顺心、食宿是否习惯?林区环境特殊,日常工作一定要多加留意自身安全。
我这里一切安排妥当,咱们的同学有30几个已经分配到各个不同的岗位,开始了工作。我分在金相组织结构检测,觉得挺好。
望你收信后尽快回函,写明详细收件地址,往后我们定期书信往来,聊聊各自的生活与见闻。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叶㜣 敬上
1968年1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