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启峰
编 者 按
今年恰逢我团老山参战四十周年,岁月流转四秩光阴,硝烟虽早已散尽,但那段浴血戍边、患难与共的峥嵘记忆,始终镌刻在每一位参战老兵心底。本期刊发时任团战时参谋长李启峰同志所作《老山纪行:抗洪抢通十昼夜》,以亲历者第一视角,完整还原1986年老山百年特大洪灾来袭之际,全团官兵临危受命、直面泥石流与山体滑坡生死考验的全过程。
暴雨倾覆、道路尽毁、工事掩埋、战友牺牲,危急关头,全团将士主动担当、不等不靠,十几个作业面全线开工,昼夜鏖战十个日夜,于泥沼险峰间抢通前线生命交通线,用血肉身躯筑牢战区保障屏障,赢得兄弟部队“工兵万岁”的由衷赞颂。文中既有痛别牺牲战友的深沉悲恸、生死关头果断抢险的沉着决断,有冒死营救伤员的医者仁心,更有全军上下咬紧牙关、攻坚克难的铁血军魂。四十年弹指而过,作者数次重返老山祭奠英烈,字字皆是赤诚战友情,句句饱含军人家国大义。重温此文,既是回望一段惊心动魄的战地往事,更是为了铭记牺牲烈士、传承老山精神,让不畏艰险、甘于奉献、闻令即动的工兵风骨代代永存。
老兵执笔忆峥嵘,战地笔墨慰英灵。本期专刊以真实纪事留存团史记忆,既是向牺牲在老山抗洪抢险一线的革命烈士深切缅怀,也是向所有参与十昼夜抢通奋战的全体官兵致敬。愿我辈后辈铭记历史、不忘来路,传承老山工兵铁血风骨,常怀敬畏之心、坚守担当本色,让英烈精神长久赓续、永照后人。也祝愿所有老山参战老兵安康顺遂,岁月安然,山河永念,军魂长存。
老山纪行:抗洪抢通十昼夜
作者:李启峰
1986年7月23日晚到24日,老山地区遇到了百年不遇的洪灾。降雨量达300多毫米,山体大面积滑坡,泥石流肆虐,致使前沿道路全部中断。我全团官兵主动出击,在十几个作业面同时展开,连续奋战十昼夜,恢复了前沿道路交通,赢得了军区前指首长的高度赞扬和兄弟部队“工兵万岁”的欢呼。也是我一生中最为震惊与果断,焦虑与沉着,疲惫与喜悦相互交织的十个日日夜夜。
以下几个段落,是我当时的亲身经历。四十年过去了,与战友们一起奋战的情景犹在眼前……
(一)老山军魂
1986年5月以来,我团各项阵地工程项目进展顺利。7月23日,召开了有各营营长、各连连长参加的工程保障阶段总结会。军区前指徐副参谋长莅临,对下步工作作了重要指示,并和大家一起照相留念。下午,营连干部返回驻地。因团里要召开常委会,研究安排半年工作总结和下一步任务,我没去前方。
天黑不久,下起了大雨。在云南,雨季下大雨很正常,谁也没料到会形成一场灾难。
天快亮时,白崇录政委急切的敲我房门,叫我和孟繁明副参谋长赶紧起来到团长宿舍。很快,部门以上领导都到了。王友德团长讲,接到47军转416团报告,我团2连老山主峰北侧的装配式掩蔽工事被滑坡掩埋,有人牺牲。很快决定,由我和政委前往处理,作训参谋段军和卫生队队长雷补团、军医杨永昱等一同前往。考虑到大雨会引起道路塌方,我建议我和政委分乘2部车,到达楼梯岔路口后,政委向南,经1营营部驻地坡脚到老山。我向东,经4连驻地金竹坪丫口到老山。
我和雷队长、警卫员韩文一路,在去金竹坪丫口的路上,就遇到了一些小的侧坡塌方,吉普车陷入泥淖,下来推车。到4连后,简单向他们通报了2连的情况,让他们派一部装载机随我前往老山。果然,一路遇到不少塌方,如果没有装载机开路,我们肯定过不去。
在那谢岔路口,看到一条平时没多少水的小河,已经是激流滚滚,巨大的石块从山上轰鸣着滚落下来,砸入河中,溅起十几米高的水浪,又在激流中翻滚、破碎。看来,边界一带的雨要比麻栗坡大得多。加上山高沟深,汇水集中,破坏力更大。
到了2连,白政委早一步到了,眼睛红红的,对我说:4个啊。我问,在哪里?就一起来到连部对面那个竹房。一溜床板上,4具遗体用白床单覆盖着。
指导员柯能高含泪指了指最边的一个对我说,王选民牺牲了。他是1班班长,志愿兵,蒲城人,我很熟悉。我一个一个揭开看,掏出手绢,给他们擦掉了吸入鼻孔、眼睑、耳朵里的土,在每个人脸上轻轻的抚摸以示告别。虽然外边风雨大作,整个房间却显得那么肃静。
我给最后一个盖上床单,问:段军呢?连长张建峰讲,去联系洗消站了。我顿足:去啥洗消站呀?路都要断了,马上准备把人往后方抬!并给政委讲了我来的那一路情况,建议不等段参谋了,马上去8连和1营营部,看看那里的情况。政委认同后,我对2连连长和指导员讲,就用雨水给烈士们洗洗,换上他们最新的军装,尽早往下送。让政委的车和雷队长留在了那里救治伤员,尔后和段参谋一起返至1营营部。
虽然下了暴雨,可气温还是蛮高的。遗体稍一耽搁,就会致腐。第二天,2连就派16个人,由指导员柯能高带队,把4位烈士的遗体后送。途径8连、3连,都逐次增加人员,一起送到茅草坪附近,才乘车送往后方的殡仪馆。
塌方地段,泥浆没膝,4个人抬一个,走十几里路,非常的艰难。他们一路上啃干馍,喝积水,把自己滚成泥猴,也要叫牺牲的战友平稳的走向归宿。
2连1班的主要任务是修筑一条前沿阵地道路,单独驻在老山主峰北侧的大转弯处。他们在反斜面的路边构筑了一个钢构件掩蔽工事,一排长和全班8个人都住在里边。那个位置很好,是敌炮袭击的死角。24日凌晨,大量的泥水土石从几十米米高的山崖直冲而下,把山根下1吨多重的空压机掀倒在工事上,土石也覆盖了上去。一名在外边值哨的战士被泥石流冲到盘山道下边,浑身擦伤。他赶紧爬起来,看到工事坍塌了,就跑到不远处的步兵416团弹药库喊人抢救,又去连里报告,把里边的人扒了出来。活着的4个人所在的工事部位只是变形,受了点轻伤,其他4人已经窒息死亡了。
道路抢通后,在王选民他们牺牲的地方,我脱帽致哀,朝天开了4枪,送别英灵。
8月中旬,2连1班修筑的那条路通车,使前沿步兵运送弹药物资极为方便。8连通过这条路,运送了大量的砂石、水泥,构筑了屯兵短洞和机枪工事,稳定了防御阵地。现在,那条路已经向西延伸到猛洞、扣林山,成为又一条沿边界的横向交通线。
2018年和2025年清明节,我两次会同百多名战友,重返老山,在王选民等4位战友牺牲的地方祭奠英灵。
2018年清明节在王选民等4位战友牺牲地祭拜。
上香
2025年清明节老山祭奠。
(二)下垮土的“大垮土”:有惊无险
24日早,我和白政委几个人离开2连下山,快到驻在下垮土的8连时,路过一个山沟口,坐在我旁边的林营长大喊:山洪来了!司机王交通条件反射地点了刹车。我看到水还不算大,让他加速冲过去。几十米后,叫停下看看。一会,巨大的山洪夹杂着树木杂草,呼啸着冲了下来,很快就把路面冲了个大口子,形成了近十米的深沟。 在8连,给3营教导员李玉祥和指导员赵全录交待了一下,我们就去1营。可没走多远,就被塌方挡住了去路。只好叫司机把车开回8连,我们徒步过去。
在1营营部吃过午饭,我突然发现卫生所后边的山上有土块落下,赶紧喊里边的人:快往出跑!人刚一出来,山体就滑坡了。还好,那个山包不高,土石是慢慢的涌下,把竹房压了个歪斜。看着安全了,大家赶紧把里边的东西搬了出来。
这个情况,使我想到8连、2连驻地,很多帐篷都紧贴山根。放心不下,就带作训参谋李鸿君返回8连。在翻越一道山沟时,听到山上发出轰轰隆隆的响声,和上午在下垮土遇到的泥石流声音很相似,就赶紧跑到了高处。往下一看,有兄弟部队的两个战士在沟口的一个小竹房旁边晃悠。我们大喊,他们听不到,我就朝天打了两枪,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挥手大喊,山洪来了,快跑,快往高处跑!他们才离开了竹房。很快,泥石流一涌而下,巨大的力量,把粗壮的松杉像折火柴棍似的,把一丛丛竹子像扭菠菜似的,吞噬在洪流中。山下的那个小竹房,被泥浪一下子就卷的没了影子。
到了8连,官兵们大都在帐篷休息,我喊来赵指导员,要他立即将东边崖壁下的4个帐篷的人和物品撤出来。才开始搬,我看到山上的竹丛晃动,土块开始往下掉,就大喊:塌方了,塌方了!别搬东西了!妈那个屁,赶紧跑啊!里边的人听到我大喊大骂,一个个跳出帐篷,跳进水沟里。山上的土石跟着就塌了下来,把最北边的3个帐篷埋了个严严实实。我叫连里清点人数,所幸没缺一个。
接着,我安排李参谋和韩文去2连,通知他们把危险位置的帐篷马上搬离。
8连失去帐篷的3个班从其它班拿了大衣,睡在汽车车厢里。我们几个在吉普车里坐着迷瞪了一夜。
水灾过后,扒开被埋的帐篷,室内所有东西被篷布遮盖,被装、武器弹药、生活用具均完好无损,电子手表还在正常的走着呢。
(三)抢救伤员
天快黑的时候,段参谋、李参谋和雷队长也到了8连。刚吃过晚饭,416团160迫击炮连送来我团2连一个受伤的战士,他是被洪水冲进了河沟,挣扎着爬上岸,被他们发现了。雷队长检查后,发觉伤情很严重,尿血,血压很低。他认为,已经天黑,送到1营卫生所困难很大,如果再折腾,伤员会有生命危险,应当就地抢救。我就叫段参谋带一名战士,到1营通知军医杨永昱,按雷队长开的单子拿上医药、器械,马上赶来。8连几个帐篷毁了,实在没地方,我去不远处的炮兵驻地,叫他们腾出一个帐篷,在那里抢救。
经过进一步检查,判断伤者的脾脏可能已经破裂,而且其它脏器都有损伤,人已经完全昏迷,心率、血压极不正常。打针输液整整一夜,保持了生命体征。第二天一早,由8连的几名战士,趟着泥水,把他送到了1营驻地。救治了一天,仍断续昏迷。与雷队长和杨医生商量,由1营派人,用担架将他送往20里外的南温河野战医院。
1987年夏天,有个战士找我,说他在水灾时受伤,我和雷队长,杨医生是他的救命恩人,前来道谢。我问恢复情况,他说动了两次手术,还不错。很可惜,我忘记了那位战友的名字。
第二天,我去附近的139师高炮团给团里发电报,报告洪灾情况。张团长说,一会有个直升机要来勐洞接伤员,你们如果有,赶紧送过去。我知道1连有个战士炸石头被震破了耳膜,在营部卫生所,应当后送治疗。问清了着陆场后,马上返回,把那个战士拉去了。我们到的时候,飞机已经发动,我发急了,和司机架起他就往飞机跟前跑。记得,我是很轻松的就把他抱起来,递了上去。后来,我试着抱和那个战士体格相近的人,很费劲。看来,在发急时,人的爆发力是很大的。
另外一个伤员,是2016年清明节和几十名战友重返老山时遇到的。有个富平县的战友说他耳膜穿洞,是坐直升机去的昆明医院,我才知道他叫赵崇轩。
作者在勘察水毁道路途中
“工兵万岁”
(四)恢复交通
24日下午,雨停了。厚厚的云层笼罩着周围的山峦,所有道路都中断了。放晴一看,秀丽的山峦变成了半秃子,山上的梯田被冲的七零八落,山沟里到处是泥浆,一切都被破坏了。
那晚,我坐在吉普车里,满脑子都是牺牲的战友,担心那位重伤的战士明早会怎么样,还有那凄厉的山洪,咆哮的泥石流,叫人心惊的山体滑坡,朦朦胧胧难以合眼。天快亮时,才猛然清醒了:道路中断,战区部队的弹药、给养前送会非常困难。疏通道路,就靠我们工兵啊!通信中断,无法和上级联系,主动出击,清理塌方,抢通道路,我们责无旁贷!
草草吃了早饭,就赶回1营营部,向白政委讲了我想法。我们决定,由我在老山方向组织道路抢修,他和段参谋去4连、3营,会同代理副团长田清波组织抢修曼棍至船头和金竹坪垭口的道路。说完,他们就柱上竹棍子出发了。
我命1营组织各连从驻地向两侧展开疏通。派李参谋再去8连,出动挖掘机,配合1营首先抢通坝子到老山的道路。
1营受领任务后,立即召开了党委会做出部署:所有道路机械全部投入,熟悉机械操作的干部和战士一起轮班作业,保证昼夜连续突击。其他人员人工清理驻地附近的塌方和配合机械作业。营长林绍玉、副营长祁贵义分别负责老山方向和勐洞方向,教导员刘洪升负责机械修理等后勤保障工作。至27日,短短三天,就疏通了从勐洞经坝子到小响水老山岔路的道路,解决了沿线部队到勐洞采购给养的交通。
28日凌晨,又是一场瓢泼大雨,疏通的道路很多地段再次发生塌方,我们的燃油也告急了。我和李参谋分别到416团后勤处、炮兵第1旅2分群、139师高炮团,把他们所有的柴油都借了过来。8月2日,眼看着要与南下的5连在楼梯会师,一点柴油都没了。正巧,王团长亲自带人背着柴油和生活物品送来了。我们两个抓住对方的手,久久不松。
后来得知,4连在仅有一袋面粉的困境中,依然坚定的向楼梯和那谢方向展开突击。到邻近的部队借来一点粮食,也只能喝面糊糊维持。直到直升机空投,才解决了“肚子”问题。8月1日,楼梯经金竹坪垭口至那谢的道路疏通,使沿途的炮兵弹药得到了尽早补充。
3营7、9连的主要任务是疏通曼棍驻地到船头的道路。他们没有道路机械,白政委、田副团长亲临作业点督战,全体干部和战士一样拿起镐锹,配合挖掘机清理塌方。住在南榔的1连1排,首先疏通了驻地到662.6主阵地的道路。船头到南榔的道路比较平缓,由步兵自行疏通。5天时间就恢复了139师师部到662.6高地的通行。
洪灾突至,很多单位没有储备的粮食,缺粮的部队只能向老百姓买一些未长大的红薯充饥。我们夜以继日,风雨无阻疏通道路,战区军民十分感动。沿路的炮兵阵地、步兵驻地的官兵们,看到我们的机械来了,个个欢腾雀跃,喊着“工兵万岁”,送水递烟,把仅有的一点面条、红薯和煮熟的红薯叶子端给操作手吃,并人工配合清理余土。 经过十天十夜的奋战,除遭到彻底破坏的金竹坪垭口至曼棍公路外,疏通了老山方向所有道路。
接着,王团长、孟副参谋长等又组织6连架设了曼棍电站附近和猫猫跳两座装配式公路钢桥,恢复了盘龙江两岸的交通。
麻(栗坡)天(保)公路曼棍电站附近公路钢桥的架设
副参谋长孟繁明在盘龙江上勘测
团机关干部和连队领导向架桥点行进
白崇录政委,田清波副团长和战士们一起清除水毁坑道口塌方
编 后 语
十昼夜风雨鏖战,四十载初心不忘。读完李启峰参谋长饱含真情的战地回忆,当年老山前线山洪肆虐、泥浆封路、险情环生的危急画面历历在目。在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面前,我团官兵一边含泪送别长眠南疆的战友,一边强忍悲痛挺身而出,以军人使命扛起道路抢通重任,缺油料便多方筹措,缺粮草就艰苦坚持,塌方反复就反复清障,用坚韧与坚守打通前沿补给生命线。一声声“工兵万岁”,是战友们最真挚的致敬,更是对整支队伍忠诚担当最好的褒奖。
王选民等烈士长眠边关,用生命守护阵地安稳;全体官兵不畏山洪、不惧塌方,在绝境之中逆势攻坚,生动诠释了“艰苦奋斗、无私奉献、不怕牺牲、敢于胜利”的老山精神。四十年岁月沧桑,战地泥泞早已化作坦途,曾经的青年战士已然满头华发,但那段生死相依的战友情、为国戍边的赤子心,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