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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大大的问号
第五章:市侩的“精明”
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年,九儿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他把家里的面食摊扩大了,雇了个村里的寡妇帮忙,自己则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走村串户收粮食,倒腾到镇上卖,赚点差价。
他的“精明”在十里八乡出了名。收粮食时,秤杆总是压得低低的,人家说“你这秤不对”,他就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石子,假装不经意地放在秤盘上:“哎呀,风吹的,多给你一两。”转头却在算账时,把零头全抹了,只进不舍。
卖粮食给粮站,他会往粮袋里掺点沙土,看着过磅员皱着眉挑拣,他心里偷着乐——一斤沙土也是钱啊。有人劝他:“九儿,做生意得讲良心。”
“良心能值几个钱?”九儿嗤笑,“我爹娘就是太有良心,才落得那样的下场。我可不上那个当。”
他对钱的执念越来越深。家里的钱都锁在一个铁皮匣子里,钥匙从不离身,连青都不知道具体有多少。有一次青想拿五块钱给儿子买本字典,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一本旧的:“凑合用,新的太贵。”
儿子渐渐长大,眉眼像他,却比他机灵。九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却不是盼他有出息,而是盼他能早点挣钱,帮自己还债,帮自己攒更多的钱。
儿子上小学时,九儿让他带同学回家吃饭,不是为了让孩子交朋友,而是看着同学带的白面馒头,让儿子偷偷换过来——家里的玉米饼子太糙,白面馒头能省点粮食。儿子不愿意,他就骂:“你个傻小子!现在占点小便宜,将来才能挣大钱!”
青看不下去,跟他吵:“你咋能教孩子这个?”
“我这是为他好!”九儿瞪着眼,“你以为我愿意?还不是穷怕了!等咱有钱了,别说白面馒头,就是肉包子,顿顿吃都成!”
他嘴里的“有钱”,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为了这个信念,他疏远了所有“没用”的亲戚朋友。姐姐们回娘家,他总盯着她们手里的东西,要是带的少了,就耷拉着脸,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哥哥们遇到难处想借钱,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哪有钱?我还欠着债呢。”
只有两个人,他还偶尔来往——本村的乐乐和后来在县里当干部的明光。乐乐家里开着小卖部,九儿去买东西能蹭点便宜;明光在县里有权,九儿觉得说不定将来能用得上,逢年过节总会拎着点不值钱的东西去走动。
乐乐是个实在人,知道九儿家底子薄,有时候会多给点东西,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九儿的德性。明光则是念着小时候的情分,九儿上门,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却也暗暗提防着——这九儿,眼里的算计藏不住。
九儿的“精明”在儿子结婚时达到了顶峰。儿子跑农资销售挣了点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女方要求在县城买楼。九儿一听就急了:“买楼?那得多少钱?家里这五间大瓦房不够住?”
他找到女方家,唾沫横飞地讲了半天“家里盖房比买楼划算”,见人家不松口,又偷偷塞给媒人一个红包,让媒人帮忙撺掇:“就说我儿子能挣钱,将来肯定买楼,先把婚结了再说。”
婚是结了,楼却没买。九儿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又借了一圈债,办了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收了不少份子钱。看着记账本上的数字,他夜里都能笑醒——除去酒席钱,还赚了不少呢。
他特意让乐乐通知了所有能联系上的同学,连多年没来往的都没落下。有人没来,他就念叨:“肯定是混得不好,怕随礼。”有人随的礼少了,他就撇嘴:“真抠,这么多年的同学情分,就值这点钱?”
明光随了一百块,九儿心里有点不乐意——好歹是县里的干部,就随这么点?但脸上还是堆着笑:“光哥能来,就是给我面子。”
他不知道,明光看着他在酒桌上眉飞色舞地炫耀儿子多能挣钱,心里早已把他看透了——这九儿,真是穷怕了,也被钱迷了心窍,活得只剩下那点可怜的算计了。
婚礼结束后,九儿对着账本算来算去,突然想起什么,拉着乐乐说:“哎,乐乐,跟你说个事。我结婚时,还有我爹娘走时,这些同学都没随礼,以后他们家有啥红白事,白事就别通知我了,随礼不划算。红事嘛,看情况,要是能回本,就去。”
乐乐愣住了,看着九儿那张被钱熏得发亮的脸,突然觉得无话可说。他这哪是过日子,分明是把人情往来当成了生意,一分一厘都要算计清楚。
九儿却没觉得有啥不对。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最可靠的就是钱,人情都是虚的,只有攥在手里的钞票才是真的。他爹娘的惨死,他吃过的苦,都在告诉他一个道理:没钱,就活该被欺负,活该受穷,活该活不成人样。
所以他要挣钱,要攒钱,要成为别人眼里“有钱”的人,哪怕为此变成一个斤斤计较、寡情薄义的市侩小人,他也在所不惜。
只是他没意识到,当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追逐金钱上时,他早已弄丢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善良、情义、还有那颗曾经柔软的心。他就像一棵在贫瘠土壤里长成的歪脖子树,为了争夺阳光和水分,拼命地扭曲自己,最终长成了一副既可怜又可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