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成山头悟天地，观双神像知民心

陈文中（山东）

上午十点刚过，海风裹挟着渤海清润的水汽，我陪着七十五岁的弟弟陈文良，缓步踏上荣成成山头景区。这片陆地孤悬胶东半岛最东端，三面被万顷碧海环抱，悬崖直插浪涛，自古得名“天尽头”，也被世人称作亚细亚最早迎接朝阳的“好运角”。弟弟一辈子扎根莱芜乡间农田，日日与黄土庄稼为伴，只听过泰山奶奶庇佑百姓的乡间传说，对这片海岸的历史、海神妈祖的故事全然陌生，一路走走停停，目光被眼前山海奇观牢牢吸引，满心都是新奇与震撼。

站在悬崖边远眺，惊涛无休止撞击赭红色峭壁，雪色浪花腾空而起，海天茫茫，一望无边。我先同弟弟讲透此地的千年来历与秦皇旧事。早在商周时期，这里便是祭祀日主太阳神的圣地，姜太公封天下八神，日神居首，古人年年至此迎朝阳、祈丰年，古称“朝舞之地”，意为朝日东升，山海共舞。等到秦一统天下，始皇帝嬴政两度东巡登临此处，他晚年执念长生，听闻东海三神山藏不死仙药，便遣方士徐福率船队入海寻仙，自己立于崖头望海等候，命丞相李斯刻“天尽头、秦东门”于巨石之上。可寻仙终究是一场幻梦，徐福入海杳无音讯，秦始皇返程途中身染重病，最终崩于沙丘，毕生求长生，反倒落得一场空。

讲完这段兴衰往事，我看着弟弟若有所思的模样，顺势道出一层人间哲理：人间从无永恒寿元，江山有更替，帝王有终局，唯有天地山海岁岁常在。帝王妄想穷尽天地、留住光阴，到头来终究败给自然规律；反观寻常百姓，不求万古长生，只盼风调雨顺、四季平安，朴素心愿反倒贴近天地本心。弟弟静静听着，脚下踩着潮润青石，望着翻涌不息的大海，轻轻点头，半生务农的他最懂耕耘有度、万事不可强求的道理。

沿游览步道前行，最先撞见景区标志性碑刻，两处题字藏着时代心境，耐人细细品读。一九八四年，胡耀邦同志视察成山头，见崖头海天苍茫、沧海无际，挥笔题写“天尽头”三字，石碑矗立崖畔数十年，成为一代人文印记。后来景区立起巍峨石峰，镌刻康熙御笔“天无尽头”四个鎏金大字，一字之差，意境全然改换。“天尽头”道尽海角孤绝、天地有涯；“天无尽头”则寓意山海辽阔、前路绵长，人世发展永无边界，格局豁然开朗。

我拉着弟弟分别站在两处碑刻前拍照，细细为他拆解其中深意。古时帝王站在此处，只看见陆地终点，心生惶恐，执着于长生富贵；如今世人再临此地，读懂天地无穷、时代向前，目光望向广阔蓝海，胸怀装下万里山河。弟弟伸手抚摸石峰上“天无尽头”的鎏金字迹，望着延伸向天际的海岸线，低声感慨：“同样一处海角，从前人见尽头心生执念，今人见无垠满怀希望，人心变了，看天地的眼光也就不同。”寥寥数语，恰好道破寻常百姓通透朴素的处世哲学。

一路向东，行至海中福文化园区，两座巨型神像赫然映入眼帘，恢弘气派，令人驻足动容。其一便是海上护佑万千渔人的妈祖圣像，通体朱红，衣袂飘逸，立于碧波之上，周身环绕彩龙瑞兽，每逢潮起，水景喷涌，宛如海神踏浪而来，庄严又温润 。另一尊便是远古日主太阳神像，立于近海高台，金身璀璨，执掌东方朝阳，千百年来护佑海岸万物生长，承载古人迎日祈福的美好祈愿 。两座神像隔海相望，一主日光普照大地，一主碧海护佑苍生，构成成山头独有的祈福盛景。

弟弟站在妈祖像前久久凝望，无需我过多讲解，他主动开口，说起民间代代相传的两位造福百姓的女神：北方山地乡间，人人敬奉泰山奶奶碧霞元君，护佑农耕人家老小平安、五谷丰登；万里海岸之上，渔民舟子皆信奉海神妈祖，护航出海之人避开风浪、平安归航 。一山神，一海神，一守阡陌良田，一护万顷沧波，不分南北，核心皆是慈悲为民，庇护底层平凡众生。

我顺着弟弟的话，细说老百姓心底朴素的喜好与信仰。百姓从不追捧高高在上、贪求长生的帝王，却由衷敬奉心怀苍生、默默济世的女神。泰山奶奶常年坐镇泰山，乡下老人、农妇、孩童登山祈福，求家宅安稳、子孙康健，贴合农耕人家全部期盼；妈祖本是凡间善女，生前常在海边救助遇险渔民，羽化之后化身海神，千百年来护佑海上谋生之人，每一座沿海村落，都有百姓自发修建的妈祖庙宇。老百姓的崇拜，从来不求虚无缥缈的长生，只求烟火人间的安稳喜乐；偏爱心怀善意、体恤众生的神明，厌恶贪慕权寿、压榨万民的统治者，这便是刻在乡土骨子里的是非善恶观。

走过神像园区，我们接连游览始皇庙、秦桥遗迹、射鲛台、三观亭多处古迹。始皇庙是全国独一座供奉秦始皇的祠宇，殿内陈列当年东巡器物复刻品，碑记完整记录两次东巡寻仙始末；射鲛台相传是秦始皇当年为扫清寻仙海路，设台射杀海中巨鱼之地；三观亭地势开阔，登亭可同时观海上日出、海市蜃楼、徐福出海船队，凭栏远眺，两千年前帝王盼仙的孤寂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每一处古迹都在对照两段人生：帝王坐拥天下，贪求永生，终留遗憾；女神无半分权势，一心救苦，千年受人敬仰。

行走于崖边步道，海风浩荡，涛声不绝。一路上往来游客络绎不绝，有渔民带着香烛祭拜妈祖，祈求出海平安；有乡间老人仰望太阳神像，盼望来年风调雨顺；还有游人驻足碑刻前，细细品读“天尽头”与“天无尽头”的文字差异，低声谈论时代变迁。我望着往来人群，心中生出万千感悟：天地从不会偏袒帝王权贵，山海公平接纳每一个普通人。秦始皇穷尽国力求长生，最终化作史书里一段警示往事；而妈祖、泰山奶奶因体恤百姓，千百年活在民众心中，香火绵延不绝。这便是天地间最公正的道理：心装百姓者，方能永存世间；执念私欲者，终将被岁月淡忘。

弟弟一路很少高声言语，眼底却盛满触动。他耕了一辈子地，见过农人靠天吃饭的艰难，深知安稳平安是世间最珍贵的福气。他感慨，帝王站在天尽头，看见的是自身寿命的终点，满心惶恐；寻常百姓立于这片海角，望着无边沧海、慈悲神像，看见的是生活无尽的希望。从前只知在家乡祭拜泰山奶奶，今日在海岸得见妈祖圣像，才懂南北百姓心意相通，大家所求从不多，不过岁岁平安、衣食无忧。

日头缓缓移过中天，金辉铺满海面，成山头悬崖、巨型神像、古旧碑刻尽数笼罩在暖阳之下。我拿出手机，在日主神像、妈祖圣像、天无尽头石峰、始皇庙前，一一为弟弟拍照留存。他不再拘谨，坦然立于山海之间，眼底褪去初见海景的局促，多了一份看透天地兴衰的沉静通透。

返程之前，我们最后一次驻足崖边，远眺茫茫沧海。浪花日复一日冲刷崖石，不曾停歇，见证帝王兴衰，承载百姓祈愿。天有尽头，可人心向善、天地生机永无尽头；帝王求仙一场空，慈悲女神护万民。这趟成山头之行，不只是赏山海盛景、访千年古迹，更让我们读懂老百姓最质朴的好恶，悟透藏在天地山海间的人生哲理。

往后岁月，每当想起荣成天尽头的万顷碧波、巍峨神像，我总会记起今日与弟弟并肩观海的时刻，记取那句朴素真理：凡一心为民者，自会长存于人心；凡贪图一己私欲者，终会消散于岁月长风。这片胶东最东的海角，藏着天地大道，也藏着千千万万普通人最纯粹、最温暖的人间心愿。

（2026年7月17日文中于凤鸣居）

9年7月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今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过教、从过政。1995年一一2000年任职莱芜师范学校副校长，2000年合校后，任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师范教育系党支部书记、主任，2004年退休。莱芜地级市时，兼任市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