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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的拷问下绽放人性之光
——郑曼非虚构作品《西安女娃》简评
仵埂
郑曼的长篇小说《西安女娃》，我将它看作新写实小说或非虚构写作。她以一个真实人生故事作为小说的叙事对象，这个故事主角叫李怡萱，小说里称其为萱萱。萱萱出生于1987年，是在西安八仙庵那一块长大的女孩。很不幸，她三岁时父母离异，母亲走了，她被寄养到姥姥家，姥姥满腹牢骚，觉得平白无故为李家养子受累。常常半夜喊叫，表示委屈不满，甚至残忍地将萱萱最心爱的一个布娃娃夺来剪碎。萱萱长到13岁，开始叛逆，偷家里钱，喝酒瞎混。姥姥送给奶奶，奶奶不要，两人就扭打起来。这就是她命运般的童年。上大学后，大二就开始做奶茶店，赚了一笔钱，给父亲买了一套房子。然后准备南下闯荡广州打天下，车票已经买了，就在将出发的当口，发现自己走不动路了。到西京医院一检查：骨肉瘤，俗称骨癌，绝症。真是叫天不应，入地无门，那年她只有22岁。接着是住院治疗化疗，前后将近两年时间，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一屁股债。在一个成活概率只有百分之十，在48位年轻病友几乎全部离世的情况下，她竟然奇迹般活了下来。转移到肺部的癌细胞，钙化了。主治王医生惊奇地说：“萱萱，上帝爱你”。
她出院了，然后是不顾一切，破命打拼。发誓要报答所有对自己有恩的人。在一次无意去蒲城旅游中，租下一栋楼，开办起西餐店，各种辛苦艰难自不必说，生意却出奇地好，干了三年，钱也赚了，债也还了。然后将西餐店一转让，重新杀回西安。在西安东大街盘下了一栋楼，做起了酒店。酒店开业就火爆，但没有多久，疫情来临，酒店转入萧条。然后将酒店二楼做残疾人网络直播带货培训，培养出许多直播明星，萱萱也成为残疾人中耀眼的明星。她至今依然是带癌工作，什么时候倒下，只有上帝知道。但尽管这样，她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带领着更多残疾人一起打拼。上述是《西安女娃》的大致故事情节。实际上，作品的那种强大的直击心灵的冲击力，只要你拿起书来，就很难放得下。
萱萱身上有一种气质，很是迷人，仿若一个强大的磁场，具有超强吸附力，我想多数人遇到了她，都会被她吸引了去。她那种连死神也压不垮的精神，具有多么强大的震撼力呀！在医院看病期间，实际上就是每日与死亡搏斗。最为艰难的日子里，她超强的意志力，硬是挺了过来。因为化疗，呕吐消瘦，常常是一边吃饭，一边呕吐。她对自己的强制命令就是，宁肯吃进去吐出来，总比无物可吐要好，总比连苦胆也吐出来要好。这种非常人所能有的坚韧意志，在生活里实难遇到。支撑她的，除了顽强的生命意志，最为要紧的往往是那种知恩图报的内在动力。她心里想着的是，我不能死，我要好好活下去，我要让那些给予我帮助的人，看到我的回报，要让他们看到我的精彩。她看见太多病友的死亡，那些可是5岁至20岁的年轻人呀！青春的陨灭，亲人的痛心，是那样刺激着她。她说，我要替这些已经死去的弟弟妹妹们活着，活出精彩，让他们在天国看见。
非虚构写作，其感人的力量来自真实。真实的人，真实发生的故事，这些直接击中了读者的心，使之震撼，为之感动，令其流泪。我没有想到郑曼的笔如此有力，她的叙事，如此充满激情。没有激情的作品，当然也无法感染读者。作品采用单线索叙事的结构，从萱萱的出生说起，童年成长的环境，在校园被霸凌，在大学就开始了创业。就这样一路走来，让我们看到了触目惊心的社会现实，看到了暗黑人性的一面。比如，萱萱在做商业项目抉择时的大胆果敢，那种超常的决断力，但在测算项目成本利润时却又非常的精细。她坚韧不拔的意志力，却又不失高超的智慧和情商。这些地方，都让人在阅读中欲罢不能。
我尤为赞赏作者对萱萱个性成长的抒写，写她怎样一步一步走出来，曾经的反叛、偷东西、混蛋，又怎样一步一步走入奋斗的正轨。作者塑造了一个立体鲜活的人物形象，让人在阅读中对这个人物产生强烈的认同感，她身上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萱萱是如此充满魅力的一个人，她倔强坚韧，但又善良仁爱，这使她身边总是聚集起一大群追随者，有人愿意辞掉公职追随她，有人愿意放弃大学教职跟她走。她身上天生具有的领导魅力，也十分迷人。这是非虚构写作的力量，这是郑曼文字的魅力。
我尤为欣赏的还有一个人物，那就是故事中的雪峰。这个来自山西大同的女孩子，家庭条件本不错，父亲因意外去世。她在萱萱住院期间，一直守护在萱萱身边，整整快两年时间。在萱萱钱财花光，活命无望的境况下，所有亲人包括父母都离开了，唯有雪峰不离不弃。萱萱说：雪峰就是我最亲的亲人，超越父母姐妹，胜似父母姐妹。这种罕见的友谊，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两个年轻女孩在一起，她竟然能做到两年间不离不弃地守候一个随时会离世的病人，这样的人间情谊，太罕见了。在一个功利主义横行的时代，这样忠诚于友谊的人，凤毛麟角，令人叹为观止。
在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卡理斯玛 (Charisma)，它源自希腊语，意为“神的魅力”。马克斯·韦伯将其引入社会学，后来成为心理学领域研究领导特质的一个常用概念。具有卡理斯玛特质的人，会对周围人有强大的影响力和吸引力，但却不是依赖于某种职权、权威、物质刺激，而是领导者自身所散发出的非凡才能和人格魅力，下属对其认同是发自内心的自愿行为。萱萱就是具有这种人格的人。郑曼笔下这个倔强峥嵘的女孩萱萱，日常生活里，我们很难遇到，太罕见了。她身上带有的气息和品格，不是简单的打动你，而是让你敬重她、追随她。她天然具有领导魅力。敢于冒险，有超常的商业判断力。她还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在极为困难的情况下，能保持定力和耐心。她坚韧不屈，可以为一个目标奋勇向前。她在绝境里逃出生天，就是想要报答有恩于她的人，要让自己生命绽放出奇光异彩，要获得超越个人生命存在的意义。
郑曼有着犀利的眼光和深刻的温情，才将这个人物刻画出来，尽管这个人物有生活原型，甚至也在使用李怡萱和雪峰这个名字，但进入文字，作者却使她获得一种恒久的价值意义。我赞叹这样奇崛的人物，赞叹郑曼的笔力。
作品不足之处：
一、开篇“相遇相知”一节拖沓，建议从“布娃娃”开始。如需引子，可简化。
二、第七章、第八章偏离叙事主线，雪峰人物形象单薄，缺乏深入开掘。她作为萱萱的忠实陪伴者，历经近两年不离不弃，其内在支撑力与心理活动值得展开，与萱萱形成相互映照，但现有描写远未到位。
三、叙事视角单一，氛围营造不足。建议引入雪峰、王医生、父亲、护士、高姐何姐等多重视角，丰富作品的层次与饱满度。
2026-7-11
作者简介
仵埂，陕西富平人。西安音乐学院人文学院教授、文艺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期从事美学、小说、戏剧及电影研究，发表文章二百余万字，著有《受难与追寻》《文学之诗性与历史之倒影》《魂魄何系》等，曾获柳青文学奖、陕西省文艺评论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