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辈子总爱念叨我一句:你这娃,打小就淘得出奇,皮实又顽劣,淘气事儿一箩筐。
如今我年岁渐长,鬓生白发,静下心来回想童年旧事,才真真觉得母亲所言不假。小时候的我,虽是腿脚不便,性子却半点不蔫。山野放养长大的孩子,无拘无束、天不怕地不怕,满沟乱跑、肆意胡闹,干过不少天真又好笑的荒唐事。时隔半个多世纪,那些埋在岁月里的顽童劣迹,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我童年记忆里,最让人心疼、最让人惋惜的,就是紧挨着我家后崖畔的邻家三娃爷。他家弟兄三个,三娃爷是家里最小的老小。整条穷人沟里,他家底子算得上上等光景,别家大多挣扎糊口,唯独他家供着三个娃全都念过书,三娃爷自己也顺顺利利读完了初中,在当年的山沟里,这是少有的体面。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份读书积攒的灵气,终究败给了一身孱弱身子。三娃爷生来骨架瘦小,气力单薄,重活、硬活一概扛不住。生产队记工分的年月,壮实男劳力下地一天能挣十分工,他再勤恳卖力,也只能按女劳力标准,每日记八分底工。身子虽弱,脑子却通透灵光,读书识字一点就透,看人处事通透明白,整条沟没人不夸他灵醒。 他那要命的病根,来得毫无预兆。有一回他去村里合作社置办零碎物件,管柜台的是老杜,一人身兼经理、售货员两职,店里进出账目全由他一人经手。三娃爷付完钱走出合作社,路上一算账,发觉钱款差了二分钱,性子要强的他不肯吃半点亏,当即折返回去找老杜对账。两人细细捋完账目,确实是店里少找了两分,就为这微不足道的两分钱,两人拌了几句嘴,争执了一小场。
心气郁结的三娃爷转身往家走,要途经我家老院外头的平石桥。那桥面铺着平整石板,平日里往来行人稳当顺当,可走到桥中间时,他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痛,旧病骤然发作,身子把控不住平衡,脚下一滑,直直摔下桥边深沟。村里人远远瞧见,都传他是为二分钱赌气跳沟,只有熟识他的邻里心里清楚,哪里是赌气寻短见,分明是颅内病灶发作,身子不受控制才失足跌落。
自打摔过这一回,他头疼的毛病一日重过一日,整日昏沉难受,村里赤脚大夫抓几副草药,丝毫不见起色。家里两个兄长看着小弟日日煎熬,咬牙凑齐积蓄,带着他远赴西安大医院详细检查,最终确诊是颅内脑瘤。彼时医疗条件有限,一场手术勉强保住性命,可手术创伤伤及脑垂体与视觉神经,不仅彻底夺走双眼光明,连身体发育都一并受了重创。
双目失明之后,他的模样处处透着病态凄苦。一张脸常年惨白,寻不见半分血气,唇边、下巴干干净净,一根胡须都长不出来;两只眼睛大小不一,一只圆大、一只微缩,明明眼前一片漆黑,眼珠却总不受控地来回打转,像是拼尽全力想再看清沟里的草木人家。人失了视力,其余五官便加倍灵敏,耳朵能捕捉远处细碎脚步声,鼻子更是敏锐至极,一丝半点异味,隔着几十米远都能清晰分辨。 从我记事起,但凡天晴日暖、风和气顺的好天气,三娃爷便日日坐在自家门口那个倒立的大石碌碡上,静静靠着土墙晒太阳。空洞的双眼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无言静坐、听风度日,成了他失明之后日复一日唯一的光景。他家离我家后崖畔几步路,是整条沟离我最近的邻家,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三娃爷家门口不远处,就是我们穷人沟的后沟场。那是村里一片宽敞平整的空场,大小抵得上如今一个标准篮球场,空旷开阔、少有遮挡。早年是生产队晾晒五谷、堆放柴草杂物的公用场地,也是我们一众乡下碎娃最自由、最撒野的天然玩乐天地。
整片空场的东南角,立着一台废弃多年的老碾台。
那是老一辈人留下来的老石器,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打、岁月侵蚀,早已彻底闲置荒废。原先配套的碾架、木柱、转轴早就朽坏脱落、不见踪影,沉重的石碾滚子也不知被谁早早搬挪他处。荒弃到最后,偌大一座碾台,只剩一方厚实硕大的红色石碾盘孤零零卧在角落。
这方红砂石质地细密坚硬,当年匠人精工开凿,碾槽深邃规整、纹路清晰,是实打实经年累月碾压五谷的老物件。荒废之后无人打理,盘面落满薄土,边缘零星滋生细草,静静守在后沟场东南角,无人看管,无人打扰。
那年我不过五六岁,年纪幼小、个子低矮,别处高台攀爬不上,这方低矮平整的老碾盘,便是我最容易攀爬、最自在玩耍的高处。 记得那是一个春暖风柔的午后,日头和煦,天光静好,整个后沟场静悄悄的,空旷无人。偌大一片场地,就只有两个人:靠崖畔那头碌碡上枯坐的三娃爷,东南角碾台上贪玩胡闹的我,隔着几十米宽的空场遥遥相对。
山野孩子,从小随性散漫,无大人拘管,行事天真恣意,不懂什么体面忌讳。我手脚并用爬上光滑的老碾盘,看见碾盘正中凹着一个圆圆的石窝,避风干净、落脚安稳。孩童心性贪玩偷懒,一时懒得绕远路回后院茅房,便褪下裤子,蹲在这废弃老碾盘的石窝里方便起来。
那会儿我才刚蹲下,还没完全完事,一丝淡淡的臭味刚顺着春风飘散开,远处的三娃爷立刻就察觉到了。他原本木然转动的双眼顿了顿,鼻翼不停上下翕动,使劲嗅着风里飘来的异味,下一秒就扬着清亮的嗓音对着整片空场大声嗔骂:“哪个死娃子!在这达胡乱屙屎,臭气熏天,把人能活活臭死!”
我趴在碾盘上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瞬间发慌,吓得大气不敢出,死死闭嘴、纹丝不动,半点声响不敢发出。
我心里透亮,整片后沟空空荡荡,除却我再无旁人。他虽看不见人影,光凭鼻子就精准捕捉到了异味,心里定然知晓是附近贪玩的碎娃胡闹。只是他目不能视,辨不出究竟是谁家孩子,只能对着空场随口数落。 我当时心里机灵,只顾着藏拙避嫌,坚决不言传、不吭声、不挪步。只要我不出声、不走动,他听不到我的气息、辨不出我的脚步,一时半会儿就拿不准到底是谁。我就那样静静蹲着,藏着自己的淘气劣迹,任由他在远处一遍遍念叨。等气味慢慢散淡、他不再数落,我才轻手轻脚溜下碾盘,一溜小跑悄悄回了家。
回到家里,我心里藏不住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把这件荒唐事讲给了母亲听。
我怯生生告诉母亲:我在后沟东南角的老碾盘上屙屎了,还没拉完,紧挨着咱后崖畔住的三娃爷隔着几十米远就闻见臭味了,气得直骂人,我吓得全程不敢出声,生怕他听出是我。
母亲听完,没有凶我、没有怪我,只是一边浅笑,一边温声细语叮嘱我。她熟知整条沟各家底细,尤其心疼隔壁三娃爷坎坷半生。
母亲慢慢对我说:“再不敢这么胡闹了。你三娃爷跟咱紧挨着住,他家弟兄三个,他是老小,早年家里光景不差,三个娃娃全都读过书,他自己还念到初中。可惜天生身子单薄,干不动重活,生产队只能按女劳力给他记八分工。这娃心气高,当初去合作社买东西,老杜少找二分钱,他还专门回去对账争执,谁能想到返程过石桥时脑瘤发作失足摔沟,之后头疼一日重过一日,家里凑钱去西安大医院一查,才知道是脑瘤。一场手术保住性命,可伤了管视力的神经和脑垂体,双眼彻底瞎了。你看他脸上常年一点血色没有,半根胡须都不长,两只眼睛一大一小,整日不受控地转来转去,全是手术落下的病根。如今看不见东西,耳朵、鼻子反倒比常人灵敏十倍,你不说话,他心里多半也猜到是你,只是心性良善,不愿较真罢了。以后想方便,就回咱家后院茅房,再不敢在外边糟蹋老物件、惹人难受。”
母亲口中的后院,就是我们穷人沟家家户户的茅房。
那个年代的穷山沟,家家日子拮据清贫,没人修得起像样规整的厕所。大多数人家,就是就地堆几堆干土、支两块碎石,简单围起一方土角落,便是日常方便的茅厕。条件稍好的搭个简易小棚遮风挡雨,多数都是露天土坑,简陋粗朴,毫无讲究。
乡下人过日子节俭务实,常年遵循干土盖粪、积肥养地的规矩。每次方便完毕,随手铲一捧干土覆盖遮掩,日积月累,粪土慢慢腐熟,待到农忙时节,便挑去自留地肥田种地,点滴不浪费,贴合农家本分日子。
粗陋归粗陋,那是正经方便的去处,不该像我们孩童这般,随性山野胡闹、肆意糟蹋。
我从小到大,淘气捣蛋、犯过小错、闹过小荒唐无数,但母亲对我一向心软宽容、教养松弛。
许是她知晓我两岁半患上小儿麻痹,身有残疾、走路跛脚,比寻常孩子活得不易,便对我格外心疼、格外包容。我所有的小顽皮、小过失,她从不打骂责罚,只以温言开导、耐心说教。从小到大,我印象极深,母亲从来没有动手打过我一次。
如今年岁渐老,回望童年这件荒唐小事,心里一半好笑,一半沉甸甸的愧疚。
三娃爷本是读过书、心气要强的少年,家中光景尚可,本该安稳度日,却因颅内病灶受尽磨难。不到二十岁远赴西安做手术,落得双目失明、身形病态,日日枯坐碌碡听风熬岁,本就活得孤苦清冷。当年我无知顽童的一点劣迹,不等完事就被他灵敏的鼻子捕捉,无端扰了他片刻清净,如今回想,满心不是滋味。 岁月走远,后沟场东南角的老碾台依旧静静卧在时光里,那个家底尚可、饱读诗书却命途多舛的邻家小弟三娃爷,那个懵懂淘气、藏拙心虚的我,还有那个温柔宽厚、一生仁慈的母亲,都深深镌刻在我的乡土记忆里,成了穷人沟最朴素、最真切的人间烟火旧事。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