谝谝方言里的“说”:佯说·开说·向说·数说·劝说·听说· 枉说·话说·胡说·白说 作者 孙保民
“说”,在《广韵》里属“薛韵”,晋南不少地方保留入声韵尾的痕迹,“说”读成短促的音变(she / xue / fie),外地人听着像“谢”又像“雪”,总觉得绕,其实这里面藏着的是古音的活化石。
晋南人说话,嘴皮子一碰,一个“说”字能翻出七八种花样。外乡人初来乍到,光听这一个字,就能被绕得云里雾里——明明都是“she(或xue、fie)”,声调一拐,味道全变,人情世故也全藏在这乡音里。
比如“佯说”(yó she),听着就像在演戏。你去他家做客,起身要走,他一把拉住:“吃了饭再走!”你若真坐着不走,他可 就傻了。这叫“佯说”,是面子上的客气,是刻进骨子里的礼数,未必真要留你吃饭。你要是真不懂事,回一句:“好吧!”那场面就尴尬了。所以:“你嫑佯说,我可当真啦!”一句话,既戳破了客套,又带着点亲昵的嗔怪。晋南人那种“嘴上留客,心里盼你懂事”的微妙,全在这“嫑”字和“当真”的反差里。这不是虚伪,是礼数包裹着的体贴。
可若是犯了错,那“说”法就变了。“数说”(sǒu she)起来,气氛立马沉下来。爹娘板着脸,把你叫到跟前,一件件、一桩桩,把你干的糊涂事全抖落出来,这叫“数说”,也叫“数落”“数量”。相比“数说”,更重的,还有“开说”(kài she)。这词儿带点豁出去的劲儿——“你不嫌丢人,咱就给人开说去!”意思是把陈谷子烂芝麻的丑事全摊在众人的面前,谁也别想遮掩。这种“说”,是撕破脸的决绝,是民间版的“公开审判”。
还有一种“说”,最让人憋屈,听着就寒心,叫“枉说”(wǎng she)。字典里解释是白说,可在晋南,它是“丧良心”的代名词。平白无故被人泼了脏水,是冤枉人、说瞎话。你平白无故被人编排了不是,街坊四邻都拿异样眼光看你,你尽可以指着鼻子骂回去:“你丧良心枉说人,会遭孽的!”这话里带着乡土社会的天理循环,是老百姓嘴里最重的诅咒。
当然,也有暖心的“说”。“向说”(xiāng she)就不一样。它不是当事人对着说,而是对着旁人,把自己的委曲辛酸,别人的不是细细道来,多半是恨铁不成钢,或是替人抱不平:“把你喔事都给门前人向说向说。”这一“说”,是寻求对是非的评判。
而“劝说”(quān she)则是苦口婆心,为了劝和不劝散,左邻右舍能坐在炕沿上磨半天嘴皮子,直到小两口抹着眼泪说不离婚了,这“劝说”才算功德圆满。
至于日常应对,就更见功夫了。“好说”(hāo she)二字,弹性极大。你夸我,我摆摆手:“好说,这事办成啦,也不是我一人的功劳。”这是谦辞。你求我办事,我沉吟片刻:“别的事都好说,就是找工作这事有些难。”这是婉转。一个“好说”,进退自如,是晋南人的处世智慧。
最难测的是“难说”(nán shè)。“他几时能来还难说哩”“这婚事成不成还难说哩”,一句话,把未来的路堵一半,留一半,凡事留足余地,绝不把话说死,透着庄稼人看天吃饭练就的谨慎。
最妙的是“听说”(tiè shè)。这词儿自带三分不确定,是信息时代的雏形。“听说三月三会上有戏哩”“听说他走运城啦”“听说谁的生意赔啦”“听说苹果价涨啦”,不用查证,不用负责,只是传言。这“听说”,是乡土社会的信息网,也是平淡日子里的念想。如果有人夸你“听说”(听话),那你一定是个叫人喜欢的乖孩子。
最后,还有“话说”(huā she )“白说”(péi she)和“胡说”(hú she)。对“话说”大(总是爱挑毛病、找不是)的人,即便是推心置腹、苦口婆心也很无奈:“我说咾半天都白说啦,就听不进去一句?”像对着墙说话,回声都比人声大。后者是对捕风捉影、颠倒黑白的斥责:“伢两人的事可不能胡说!”管住嘴,不造口孽,是老辈人朴素的道德观。
一个“说”字,在晋南话里,愣是撑起了半部民俗志。它不只是发声,舌头打个滚,更是关系的晴雨表:有客套,有训诫,有冤屈,有温情,有推诿,有决断。方言之所以鲜活,正因它不说空话,每一个音,都沾着泥土,带着体温,落在生活的褶皱里,一声声,都是活着的人间烟火气。
这些“说”,说到底,说的不是话,是关系:人和人的亲疏,人和规矩的边界,人和命运的和解。等哪天这些“说”(she)没人说了,那不只是发音,消失的是一整套活着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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