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土地庙与折叠的文学
岳定海
文学是可以折叠的,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比如闪电,折叠于夜空;比如河流,折叠于大地;比如小路,折叠于深山;比如文学,折叠于书籍。
它可以沉睡在字里行间,也可以风干于图书馆的旮旯角落。但文字也有倔犟的脾性,那怕毁了灭了,风骨也不肯向谁弯上一弯。
我在1971年下乡到川北盐亭苏家山当插队知青时,身边除了老柜子里可怜巴巴的粮食、泥墙上叫嚣的喇叭匣子、社员麻木不仁的劳作外,还有那一摞从破四旧的火焰堆里抢出来的书籍,成了我饥渴精神世界里的伴侣。我困居于大山之腰的小土墙房子,俗称土地庙,它家徒四壁,炊烟淡薄,唯有黑夜陪着我阅读的书籍,支撑着努力活下去的勇气。
还有一盏烟灯,结花的、冒烟的、呛人的火苗……
我在下乡的头个月,找出信笺,用毛笔字在背面写下领袖毛泽东的诗词: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字体潦草,透着虔诚。然后找来稀饭涂抹后贴在泥巴正墙上。有时空了,我站好,运气,用盐亭椒盐普通话朗诵,念着念着,自己差一点被感染了。
我是10月13号离开盐亭县城北街准备下乡报到的,泪水模糊的母亲望着我:“儿子,你要吃苦去了。”那时我16岁过一点,眼神清澈,衣衫褴褛,却浑身迸发出到广阔天地炼红心的革命激情。我拍了拍用膏子染上靛蓝色的大挎包:“这里面装的有面有咸菜和豆瓣酱,还有十几本书,怕啥子?”母亲皱着眉:“书能当饭吃?”我很响亮的回答:“妈,我收工了,晚上混时间还可以看一下。”母亲忧虑的说:“做活路累倒了,还有啥子精神读书嘛。”我盯住北街眼神浑浊的居民从身边经过,忽然惊醒:“妈,你就不管这个了哈。”
我下乡的路径约有两条:从县城出南门到两河(今高渠)翻山越岭到章邦过梓江顺沟走到6大队再爬山登上5生产队。还有一条从县城出北门过龙家桥翻猪槽垭到马家山、一碗水、檬子垭再抵拢5生产队,两条路的终点一齐指向苏家山:那荒山野岭的丘区,那面带菜色的社员,那颗粒歉收的庄稼,那土地庙中无助的我与一盏黯淡的煤油灯……
物质世界贫瘠,文化生活自寻,正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骄傲的心还珍藏着一方天地:另一本书打开,另一扇窗洞开。
我带的这一卷杂志,在文革前十七年赫赫有名,叫《人民文学》,刊名先后请郭沫若先生、毛泽东主席题写,郭体浑厚,毛体飘逸,后来有几期是集的楷体字,庄重,醒目。
我是无钱币订阅《人民文学》的,那些年我家贫穷,我的身上一无所有,我的口袋里比脸干净。
上北街有一家人热爱文学,真是我故乡一件稀罕的事儿。每半年他要抽出微薄的工资上南街邮电局订阅刊物,几年下来,家存一摞书报小山。他的儿子与我耍得好,其时文革混乱,无课可上,武斗不止,空气也飘着血腥味。我就奔跑大街小巷去撕贴上不久的大字报,卷到新东街废品回收站卖上一角两角,拿回家交给母亲买蔬菜,为全家人聊补生计。
这户居民的儿子叫亮娃,有空就帮我撕扯大字报,卷好,用脚踏紧,拖进废品门市部。
有天我撅着嘴说:“我要下乡了,当社会主义新农民了,把你爸订的《人民文学》给我多拿几本,要不要得?我好带到乡底下去磨时间。”亮娃斜视我一眼:“这算啥?包在我身上。”他又鄙夷的说:“现在那个鬼大哥还看书?学个卵文化?你是不是肠子胀伸了不消耗了,才看封资修的黑书?莫球名堂。”话虽然难听,不知道是偷拿还是窃出,几天后,亮娃仍然把一摞卷角的《人民文学》递到我手上。
我如获至宝,连声道谢。
亮娃撇撇嘴,破书,这个还用得着说谢?

《人民文学》,国刊。

盐亭县章邦小草原,四川野营网红打卡地。
再说苏家山。
把我当成一件破烂用品甩在鸟不拉屎达7年的鬼地方叫章邦苏家山。
首先这一沟一山的社员都姓顾,与苏的起根发蒙有何相干?这就让人起疑。
苏家山属典型的川北深丘,峰高如削,丘浅如坪。
我那间土地庙介于两者之间,如风中大树干一砣可怜兮兮的伤疤。
在土地庙里,在漫漫长夜中,靠这堆老书和旧杂志,我完美的熬过了月儿西坠,北斗星高。
烦人的蚊子乱舞,迫使我挂一顶蚊帐,阻挡蚊子的骚扰。一年刚过完,蚊帐竟被耗子啃破几个大洞,蚊子在闷热里哼哼唧唧的飞来飞去,无所羁绊,专吸我宝贵的鲜血:脸上,脖子,手杆,大腿和饿瘪了的肚皮。
我也顽强,提来半桶水,端坐在床头小木桌前,头上包一条脏毛巾,脸抹火辣辣的驱蚊油,腿杆伸进沁凉的水桶,身裹一张破床单,点亮摇曳的煤油灯,翻开马粪纸做的粗糙书刊,一字一句的读下去。
我需要停顿,需要消化。那年我刚刚初中毕业,两派斗士一天打打闹闹,工厂停产,学校停课,狂热的人群被裹挟到红色的激流中,人生在慢慢荒废,我,还没学到真正的知识啊。
怎么办?
与我一同下乡的知青,挣表现的,搧盒盒的,磨洋工的,睡大觉的,偷鸡摸狗的,串队混吃混喝的……在激情燃烧的岁月,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枯灯孤卷,虫声长怨。我包得严严实实,像个偷地雷的角色,在潮湿的土地庙里,借助知识微弱的光线,像凿壁偷光一样,照亮我人生的迷茫之路!
第一本读的《马丁.伊登》,写底层的船员奋斗到作家位置后对现实产生绝望,自溺。一本很奇妙的书。
第二本读的《牛虻》,写英俊的亚瑟在革命的旗帜下,成长为激情而浪漫的斗士,最终倒在枪下。一本很励志的书。
第三本读的《普希金诗选》,风流倜傥又绝世才华的大诗人,毁于决斗。一本很困惑的书。
当然,是用好几个夜晚通读的。
天快亮了,打呵哈,揉揉眼睛,去灶屋架柴煮饭,一般是盛半铁锅水,丢一把米,放几个削皮的红苕,在火焰的热力下,沸水翻滚,红苕𤆵软,米粒变糯。舀进大土碗,放在灶台上,等凉一些了,我就喝掉这不经饿的红苕稀饭。在门槛上歇一会,走到堰塘边简单洗漱后,回屋收拾粪桶子,担上,准备出工浇肥水了。
第二年,1972年,盛夏,炎炎烈日。
我已经很疲惫了,下乡的新鲜感一扫而空。下雨天,我用粉笔在土地庙木门写上两行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风抹掉一个“地”,再读只觉滑稽。
我和社员在包谷林钻进钻出,光胴胴的上身被锋利的叶片割得鲜血淋淋,黄豆大的汗水顺着伤口流下去,戳心的疼痛。
夕阳收掉余晖,暮鸟飞向孤树。
我懒洋洋的担桶回屋,肩膀磨破,血渍伤口,抬一下手就要呲牙咧嘴。我用毛巾擦去汗水,不想煮饭,脱鞋躺床,望着散发松脂香的柏木屋顶发怔。
这刚开始啊,哪里才是头?
蝈蝈躲在屋角叽叽的叫嚷,叫得心烦意乱。
肚子饿,夜虫叫,屋外寂静之声弥散……
我能做什么?
牛肋巴窗外,月亮折叠,夜云横渡。
我想起了那一摞堆在桌上的杂志,它们依然重叠,平展展的靠在墙边。
文字是可以折叠的,思想也是可以折叠的。
想起了风中鸟儿的转向,想起了葡萄藤幻想的触须。
人类文明的符号与标配,应是顶天立地的人体与丰富多彩的书刊。
我抽出一本,随手翻一篇,叫《五个孩子和一个夜晚》,作者汪曾祺。后来我弄明白了,这篇小说题目改动了几次,有《羊舍一夕》《羊舍的夜晚》。1958年,江苏高邮人汪曾祺被打成右派,下放至张家口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劳动。1961年,全国人民饱受天灾人祸。此时,已步入不惑之年的汪曾祺,饱蘸“生的执著和热情”写下《羊舍一夕》,讲述四个男孩子:老九,留孩,小吕,丁贵甲,这些十五岁的孩子,在羊棚里呆的一个红色年代的普通夜晚。《羊舍一夕》的开头是典型的汪曾祺式写法,“……先是一个雪亮的大灯,亮得叫人眼睛发胀。大灯好像在拼命的往外冒光,而且冒着气,嗤嗤的响。乌黑的铁,铮黄的铜。然后是绿色的车身,排山倒海的冲过来,车窗蜜黄色的灯光连续的映在果园东边的树墙子上,一方块,一方块,川流不息的追赶着……每回看到灯光那样猛烈的从树墙子上刮过去,你总觉得会刮下来满地枝叶来似的。可是火车一过,还是那样:树墙子显得格外的安详,格外的绿,真怪。”平常的往事,刺眼的灯光,氤氲的热气,这些司空见惯的事情,那里是“听”来的,分明是“视觉”描写,然而读起来却是格外亲切。汪曾祺不经意的把地点确定在山坡的屋,果树、果园、羊圈……《羊舍一夕》写成后,沈从文、张兆和夫妇热情推荐给萧也牧,后来首刊于《人民文学》一九六二年六月号。
那天晚上在土地庙看完全篇,我呆了,小说还能这样写?还可以这样写?我心里翻卷着一百个问号?
从那夜开始,这辆火车的大灯一直照我前行,哪里是坑洼?哪里是坦途?哪里是陷阱?哪里是花园?……这盏灯,及时的出现,打出一束光,驱散黑暗,射向黎明。避免我走弯路,防备我摔跤子。
这盏灯,明晃晃亮着,真好。

《羊舍一夕》,汪曾祺 名作。

盐亭章邦苏家山,我下乡七年当知青之地。
(豆包这样介绍:苏家山位于盐亭原高渠章邦片区,早年是该县偏远山村,如今通了硬化公路、建成村民集中安置房与发展了特色养殖产业,成为新农村的示范区。这里也是作家岳定海先生当年上山下乡当七年知青的旧址。
我心里一惊,豆包还晓得我在当年这个穷地方干过活?)
隔几天的一个夜晚,风吹动土地庙外晒场边孤零零的老槐树。苏家山很奇怪,漫山遍野难生草木,冬天仅覆盖着大片的茅草,遮盖着光秃秃的山头,也有几棵稀稀拉拉的柏树,在寒风里颤抖,生长着可有可无的希望。
那棵老槐树在我们生产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它活得孤傲,也活得萧瑟。
那道风声怪异,嘶嘶的响。
我重复程序:点灯,提水,泡脚,防咬,看书,沉默,思考,写作。
以至于后来有人听说这种泡水桶读书法,非常不可思议,认为是天方夜谭。
我呵呵一笑,懒得解释。

《赵本根的烦恼》,履冰 名作。
又翻开一本,读到1961年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广陵散》,这是新中国第一篇关于知识分子的历史中篇小说,它突破当时只写农民、革命、英雄的创作主流,聚焦古代文人的精神悲剧,从而有力的拓展了历史小说书写的边界。作家陈翔鹤写过两部历史名篇《陶渊明写挽歌》,《广陵散》。《广陵散》不只写嵇康抡锤打铁,还写他拒绝做官、性格狂傲不羁,人生不肯屈从。小说借嵇康之口告诉坚守独立人格的文化人,人生紧要之处,应该在生存与气节之间做出艰难抉择,以期千年之后依然能让现代读者产生共鸣。《广陵散》的一曲绝唱衬托出嵇康的精神化身:高洁、孤傲、宁断不弯。他在临刑时索琴弹奏、从容赴死的段落,将艺术、人格、生命融为一体,意境悲壮苍凉,将全文推向高光时刻。《晋书.嵇康传》曰:“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晋书》评其性格:“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意思是心性刚烈,嫉恶如仇,说话直率,遇事从不隐忍。某一天,嵇康终于为自己的容貌出众而性格刚烈且才华横溢掉脑袋了。
在这一篇,我读到了古代士大夫嵇康的决绝与不屈从,读到了文化人应该建树的高大与挺拔!它指点了我的人生道路,也丰富了我的人生历史观与价值观!

《广陵散》,陈翔鹤 名作。
入深秋了,虫声唧唧,鸟儿淡淡。
某夜。
一盏冒烟的煤油灯。
蚊子遁逃,我可以不用水泡脚了。
靠床展读,这一篇是青林(卞之琳夫人)发表于1964年第4期《人民文学》的短篇“圆圆和她的朋友”,它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少见的都市少年题材佳作。以中学少女日常为核心,精准抓住少女圆圆“假小子”的特质:短发、短打、爱骑车、性格跳脱、说话总挂口头禅“反正……反正……”,读书走马观花、写字龙飞凤舞,一举一动完全契合青春期女孩真实天性。行文之间,将平常小事(放学结伴、骑车、和家人拌嘴、少女间闲聊)写得轻松有趣,文笔温润细腻,靠日常细节营造趣味 ,有时代生活质感。
看一看本文结尾,它仿佛是一只小手,拨动读者心中柔软的琴弦: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悄悄走了,凉爽的秋天来了。圆圆和她的朋友们,不再像从前那样疯跑打闹。她们学会了关心别人,学会了互相谦让,也学会了珍惜身边的友谊。清晨的阳光洒在校园的小路上,风吹过树叶,轻轻沙沙地响。圆圆牵着小伙伴的手慢慢走着,心里暖暖的。她忽然明白:真正的朋友,不是一时的热闹玩耍,而是一路陪伴、彼此包容、一起慢慢变好。童年很短,友谊很长。那些简简单单的陪伴,就是童年最珍贵的星光…………
我坚持认为,读书给人的体验感是,走进单纯,走进明亮,回到童年,撷取星光。读完《圆圆和她的朋友》,我就珍藏了一缕清风,一声鸟叫,一道泉水和人间婴儿天真无邪的笑容。
抬头看我栖身的土地庙屋顶那片亮瓦,半明半暗,夜色深沉……

《圆圆和她的朋友》,青林 名作。

没想到,中国改革开放让盐亭县苏家山发展得如此之好!几十年前,此地穷山恶水,不堪回首。
伤风了,咳嗽,时在1972年的初冬。
从我蜷伏的土地庙朝檬子垭上走,可见一条通向县城或者是柏梓的马路。从苏家山嘴朝章邦公社走,一路弯弯绕绕,水声汩汩。
我想,路是弯曲的,水是蜿蜒的,风是起伏的,那么文字,一定是折叠的,对,折叠!
我却躺床上了,发着高烧。昏昏沉沉的两天一夜,汗水打湿了破被子烂衣服。
队长以为我装病,在喇叭匣子里急迫的呼叫岳知青出工砌粪堆后,见无反应。怀疑我是在找借口不出工,就专程从前院走到土地庙推开房门打探,这一看不得了,岳知青烧得严重,面红耳赤,而且饥肠辘辘。他马上出门叫赤脚医生顾强娃拿点药来医治,强娃进来,扶住我腰,把脉后摸额头,烫得像火炭。他转身对队长讲:“如果把岳知青朝公社卫生所抬去医,还缺人手。这个样子,我去拿点阿司匹林和消炎药给他吃,先退了烧再说。”队长也显焦虑:“岳知青的家人不在这里,我们有责任哦。”强娃咧嘴笑了:“不严重,人年轻,退烧快。”队长这才放心了。强娃朝黑洞洞的灶屋一看:“尺八(可能)要烧点水。”队长叼住铜烟袋,按紧烟丝,用火镰打火,敲燃,忽地喷出一口烟雾。他咧开嘴:“我来烧嘛。”说着引火烧水。一会儿,铁锅的水开了,他拿土巴碗舀好,端床前,强娃对着我喊:“岳知青,吃药了。”我挣扎着半躺,喝水,服药,却吞不下去。我对强娃说:“卡住了,吞不下去。”强娃双手一摊:“那咋办?估倒嚼烂也要吞了,不然,不起药性,烧不退,人还要遭罪。”我艰难的嚼药片,和水慢慢咽下,强娃一拍床沿:“这就对头了。”他俩又在灶头忙上忙下,给我弄了一碗面吃,叮嘱好几声才出去,还顺手带上门。
药片有效,肚子也饱了,我变得清醒。
摸摸被子,沉重,浇湿,冰凉。
这个冷风浸染的季节,这个孤寂的夜晚,我做什么呢?看书看杂志吧,这是唯一,也是必然。
该说到短篇小说《落霞一青年》了。
那天晚上,我在无力感的虚弱状态里阅读,读一个遥远的地方和一个不合时宜的青年。
作家宋词写的第一篇小说就是《落霞一青年》。后来我晓得,《人民文学》一直重点刊发名家名作,宋词那年还不是知名小说家,本篇却被时任《人民文学》的副主编王朝垠发现后在1961年重点推出,迅即成为当年全国青年题材创作的标杆 。《落霞一青年》以黄昏“落霞”为核心意象,书写知识分子青年的理想、迷茫、自我调整,从而填补了城市青年文学的空白。
我被何鸣的形象感动了。
不久,有个知青到我生产队串队,在土地庙饱餐了一顿包谷糊糊,离开时顺手牵走了《人民文学》,恰好是发表《落霞一青年》这一本,我阻止他的行为,知青却对天发誓说半个月后还我,不还就是龟儿子。我还能说什么呢?赌咒都赌到这个份上,我只好心痛的接受这种公然的掠夺。当然,半个月后没人还这本杂志,时隔五十多年了,我也没等到这本杂志出现在我手上。
何鸣今生不复见了。
《人民文学》老杂志也难觅踪迹。
我唯有一声叹息。
恰好,我故乡盐亭县城的弥江有鱼儿扑刺一闪,在银色的月光下,在寂静无声的柳树边,鱼在跳,风在拂,星在闪。
独我,想念这本老杂志。
在土地庙昏昏沉沉里睡过去了,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全身瘫软,汗水烧干,胳膊无力,幸好额头不昏不痛了,应该是消炎退烧药起了作用。
我就仰在床上,破被裹紧,东想西想。
门口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岳知青哥哥,好些了吗?”我没力气起身,鼻子里嗯了一下。破门吱嘎着推开,女声轻轻地问:“你饿了吧?我给你带了一块腊肉,煮了吃,病才好得快些。”我的木条窗隐约透出阳光,不明亮,却照得见土屋模糊不清的人和物件。我看明白了,是碧儿。
碧儿穿件棉布碎花衣服,桃红色,就显得苗条。亮闪闪的眼睛像黑葡萄,泛着波光。秀气的五官,额头梳着刘海,一说一笑,嗓音清脆如山间清纯的泉水。
我想摆手谢绝,却是抬不起来。
碧儿高兴的说:“你要睡好,才恢复得快。我上灶头给你煮腊肉了哈。”她利索的刷锅,舀水,下肉,扣锅盖子。一屁股坐灶前石头上,三下五除二的抱来棉花杆,塞进灶膛,点燃,那火苗就燃烧起来,满膛闪耀。
不到半个时辰,腊肉煮熟了,香味扑面而来。
碧儿用抹桌布擦拭乌黑的案板,一手按住滚烫的腊肉,一手用刀切肉,切得薄薄的,亮亮的,油浸浸的。找出盘子,顺盘摆好。
她端盘坐到床边,用筷子一片一片拈起,送进我饥渴的嘴里。
我想感谢她,却说不出口。嘴上挤出的是叫她快回家,不让苏家山的人说闲话,找破事。碧儿却笑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说你该不该吃饭?”我哑了,这质问倒是理直气壮。
碧儿那亮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她悄悄告诉我:“明天给你拿把机面来。”她站起身:“你妈老汉不在这里,那个照顾你嘛?不吃不喝,要得不嘛?”几个“嘛”出口,我眼眶一热,装着喝水,才掩饰了过去。

《落霞一青年》,宋词 名作。

盐亭章邦苏家山旧貌换新颜。当年,这是我挥洒血汗之地。
进入寒风凛冽的冬季。
门外老槐树响起凄怆的鸟叫,什么鸟?不知道。
收工后,风还在破屋蹓跶,我草率的吃饭,洗脸,洗脚,上床看书。
我喜欢阅读书籍的时光,不管是红日当空,还是夜深人静。
翻到《星星》诗刊创刊号,上载流沙河一组散文诗“草木篇”。“草木篇”1957年刊发于《星星》创刊号,流沙河受累于“草木篇”,也成名于“草木篇”。这组在文革前十七年中国文学里极具标志性的散文诗篇,由“白杨”“藤”“仙人掌”“梅““毒菌”五篇构成,它以白居易诗句“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为核心,教导世要人自立、刚直、向上,警惕攀附、伪装、私欲,诗作兼具文学美感与人生启示。
流沙河本名余勋坦,中国现代诗人、作家、学者、书法家,1931年11月11日出生于成都,四岁时,随父母迁回祖居地金堂城厢古城槐树街余家大院。主要作品有《流沙河诗集》《故园别》《游踪》《隔海谈诗》《流沙河诗话》等。多首诗作被中学语文课本收录,由他提议并参与创办的《星星》诗刊是新中国第一个官办诗刊。流沙河在后来的二十多年,专心研究汉字和人文经典。从诗人到学者,从作家到文人。晚年流沙河对自己所做的工作是满意的,“白鱼又名蠹鱼,蛀书虫也。劳我一生,博得书虫之名。前面是终点站,下车无遗憾了。”

《草木篇》,流沙河 名作。
现在很怪,近几年经历过的人与事,常常淡忘甚至遗忘。反而我经常想起的是盐亭苏家山,回望的是破败土地庙,思念的是漏雨蜗居里桌上那一摞与我同呼吸共命运的书刊,它的大名叫《人民文学》《四川文学》《星星》诗刊和苏俄与欧洲文学作品,几十年过去了:它们如春花秋月,滋润着读者心灵;它们如春风化雨,催促着生命花朵;它们如瀑布三叠,书写着尘世大美;它们如繁星万点,提示着文华永恒!我对这座土地庙充满了怀念,已到了牵肠挂肚的地步。而那些昙花一现的大富大贵,分明湮没于昼夜的时光之轮。是的,这座小泥巴屋和它拥有的那摞书刊,如北斗七星般闪烁,将文明托举在无人企及的苍穹,光芒,光荣,光辉,光耀!生生不息,横空出世!
(2026年7月19日艳阳高照里原创于绵阳富临外滩花园。)

《白云之歌》,汪浙成 名作。

《老三姐》,马识途 名作。

《人民文学》,1957年“稿约”,编者大名鼎鼎:严文井,秦兆阳,葛洛,何其芳,吴组湘,张天翼。
(再完整的点一遍影响了我几十年文学创作的、发表在《人民文学》《星星》诗刊的篇名:羊舍一夕,落霞一青年,广陵散,圆圆和她的朋友,白云之歌,赵本根的烦恼,老三姐,草木篇。)

作者近照。
作家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客座教授。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岳定海散文卷》《日暮乡关何处是》《大地隐秘史》《弥江传》《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等。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奖”,“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赛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