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折叠的文学与不灭的星光
——评岳定海先生《土地庙与折叠的文学》
覃正波

一、折叠:一个核心意象的打开
岳定海先生这篇散文,起笔便以一个极具洞察力的意象统摄全篇:“文学是可以折叠的”。闪电折叠于夜空,河流折叠于大地,小路折叠于深山,而文学,折叠于书籍。这个“折叠”绝非简单的存放或搁置,它指向一种沉睡与唤醒的辩证法——文字可以沉睡于字里行间,可以风干于图书馆的旮旯角落,但风骨“不肯向谁弯上一弯”。折叠是暂时的蛰伏,是形体的收敛,而精神的气韵始终在场,等待被重新展开。
这一意象的妙处在于,它不仅构成了全篇的结构性隐喻,也暗示了作者自身的生命经验。苏家山那间破败的土地庙,何尝不是一个被时代“折叠”的空间?知青身份的岳定海,又何尝不是一个被命运“折叠”到荒僻山野的青年?正是在这种双重折叠的境遇中,文学成为展开的可能——那摞从破四旧火焰堆里抢救出来的《人民文学》杂志,那些在煤油灯下逐字啃读的夜晚,正是将折叠之物重新打开、将折叠的生命重新舒展的过程。
二、土地庙:极陋空间里的精神圣殿
岳定海先生笔下的土地庙,是这篇散文最具张力的空间意象。它“家徒四壁,炊烟淡薄”,墙上贴着手抄的毛泽东诗词,灶台上煮着红苕稀饭,蚊帐被耗子啃破,蚊子“专吸我宝贵的鲜血”。这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所在,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然而正是在这个极陋之地,精神开始了它的跋涉。岳定海先生用极富画面感的细节,重现了那些阅读的夜晚:提来半桶水,端坐床前小木桌,头上包脏毛巾,脸抹驱蚊油,腿杆伸进水桶,身裹破床单,就着一盏“结花的、冒烟的、呛人的”煤油灯,翻开粗糙的书籍。这个场景近乎苦修,却透着一种庄严——在“广阔天地”的宏大叙事之下,一个少年以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守护着属于自己的精神火种。
土地庙的意义正在于此:它既是时代对个体命运的“折叠”,也是个体在夹缝中自我“展开”的起点。后来岳定海先生回望苏家山时说,这七年的知青生涯是“人生的启蒙教师”,“教育我如何在滴血的山地上奋斗!又如何冲出‘困境’的围堵而迎接山头磅礴而出的红日”。土地庙的破败与文学的丰盈,构成了这篇散文最深沉的内在张力。
三、煤油灯下的文学谱系
令人动容的是,岳定海先生为读者展开了一份在极端年代里形成的阅读书单。这些书籍和篇目,不是来自图书馆的借阅证,而是“从破四旧的火焰堆里抢出来的”,是县城上街爱文学人家的慷慨相赠。它们构成了一条隐秘而坚韧的文学脉络:
汪曾祺的《羊舍一夕》——“小说还能这样写?”这声惊叹背后,是一个少年对文学可能性的重新认知。汪曾祺笔下的果园、羊棚、火车灯光,那种散淡而温暖的日常叙事,在阶级斗争的喧嚣之外,打开了一个温柔的世界。
陈翔鹤的《广陵散》——嵇康抡锤打铁、临刑弹奏《广陵散》的身影,让岳定海读到了“古代士大夫的决绝与不屈从”,读到了“文化人应该建树的高大与挺拔”。在思想禁锢的年代,嵇康的孤傲成为一面精神的旗帜。
青林的《圆圆和她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是一时的热闹玩耍,而是一路陪伴、彼此包容、一起慢慢变好。”这篇写都市少女日常的小说,以“一缕清风,一声鸟叫,一道泉水”般的纯净,抚慰了一个饥饿而孤独的灵魂。
流沙河的《草木篇》——“白杨”“藤”“仙人掌”“梅”“毒菌”,这组寓言式的散文诗,教导人“自立、刚直、向上”。流沙河因《草木篇》受累,也因《草木篇》成名——这个命运本身,就是文学与时代复杂关系的缩影。
这些作品之所以在半个多世纪后被岳定海先生如此清晰地记诵,恰恰因为它们不是消遣读物,而是精神救生圈。在“物质世界贫瘠”的土地庙,它们是“文化生活自寻”的唯一可能;在“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落差中,它们为“骄傲的心”保留了一方天地。
四、碧儿与人间烟火:折叠中的温情
这篇散文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并未将知青岁月浪漫化,也未将苦难神圣化。岳定海先生坦诚地书写了那些狼狈与屈辱:跳进粪池捞桶片、光胴上身被包谷叶割得鲜血淋淋、肩膀磨破皮。这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肉身实感,不带滤镜。
但在这灰暗的底色上,也闪动着人间温情的微光。碧儿的出现,是这篇散文中最为明亮的段落。这个穿碎花红衣服的乡村少女,在岳定海病倒时送来腊肉,煮好切薄端到床边,“用筷子一片一片拈起,送进我饥渴的嘴里”。她的话语带着乡音的质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说你该不该吃饭?”——却比任何宏大的革命话语都更具穿透力。
碧儿的形象,与那摞《人民文学》杂志构成了奇妙的呼应:一个是物质层面的救渡,一个是精神层面的救渡。在苏家山这个被折叠的时空里,文学与人情,共同为十六岁的岳定海撑起了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五、“折叠”的回响:从土地庙到文学殿堂
这篇散文的时间跨度,从1971年延伸到2026年。五十五年的光阴,当年那个在土地庙煤油灯下阅读的少年,已经出版了三十部文学著作,于202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苏家山的土屋早已坍塌,“四合院垮塌,余几根横梁竖木和烂瓦”,野生树木“从山岩下蔓延到坝周围”。
然而文学没有坍塌。那些在煤油灯下被“折叠”进少年心灵的篇目——《羊舍一夕》《落霞一青年》《广陵散》《圆圆和她的朋友》《白云之歌》《赵本根的烦恼》《老三姐》《草木篇》——依然在记忆中闪闪发光,如北斗七星般“将文明托举在无人企及的苍穹”。
这或许就是岳定海先生所谓“折叠”最深层的含义:文学的形体可以被折叠进破旧的杂志,被折叠进漏雨的土地庙,被折叠进一个少年孤独的夜晚;但它的精神一旦被阅读唤醒,就再也无法被折叠回原状。它会在一个生命的土壤里生根,长出属于这个生命自己的枝叶。
正如他在文中写道:“文字是可以折叠的,思想也是可以折叠的。”折叠是为了更好地展开。土地庙可以坍塌,苏家山可以改名为东永村,但那些在煤油灯下被阅读过的文字,那些被文字照亮过的夜晚,永远地改变了一个人。
岳定海先生的《土地庙与折叠的文学》,是一篇关于阅读如何拯救一个人的散文,也是一份关于文学如何在极端年代里薪火相传的证词。它让我们看到,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精神可以以最倔强的方式存活;在最黑暗的夜晚,一摞旧杂志可以成为不灭的星光。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莱昂纳德·科恩的这句诗,或许可以注解土地庙里那盏煤油灯的意义——时代的裂痕、命运的折叠之处,恰恰是文学之光得以透入的缝隙。岳定海先生用他五十三年的创作生涯证明,那些在裂痕中被阅读的文字,终将在另一片天空下,发出属于自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