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力棒（小小说）

             黄新

        莘园，是徽州书画家的乐园，更是当人书画人，对内育新，对外交流的窗口……  言心，是老书协主席的艺名，只见他直起腰，夕阳正好从莘园东边的老槐树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展厅里的宣纸染成淡金色。五年来，这个展厅的每一盏射灯，都是他亲手调整角度，旨在确保无论哪个角落的展示作品，都能被看见最好的样子。就象待嫁的新娘，总是把最诱人的部位，展示给参加婚礼的人。

      墙上那幅《铁流》，是他四十五岁那年画的，墨色厚重如铸铁钢凝，至今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旁边是他写的一副对联，启功体的，瘦硬清劲，笔笔分明，像是用骨头搭起来的样子。

      这时 手机突然响了，是新任书协主席王刚。"言心主席，文联那边催得紧，您看区书协换届会议，定在周日可好？"

     "行。"老主席言心看着墙上挂了一半的"新人新作展"海报，自言自语道"那天莘园的老槐树，又该开花了。"

         周日果然是个好天气。莘园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细碎的槐花，白的黄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区书协的会员们来得特别齐……市里，友邻区县的同仁也都来了。展厅入口处新挂了一幅王刚的草书，是辛弃疾的《破阵子》，笔走龙蛇，墨色酣畅，满纸金戈铁马的气势，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有人凑近了细看着……，啧啧称叹："五年了，张老师的草书，越发遒劲了。"

         五年前，老主席言心在一个“退役军人书画展”上见到王刚的作品。那幅字挂在不是很显著，可老主席一眼就看见了——满墙的应酬之作里，只有那幅草书写得动了真性情。他打听到作者是个退伍转业军人，在部队还当过“文化标兵”，一手行云流水状的行书“.沁园春. 雪”，拿过全军文艺汇演一等奖。后来他把王刚就被拉进了区书协，又言心等人推着他当了副主席。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一株老槐树再粗一圈，也够一个书法人把笔锋磨得更锐利。

       区书协的会员代表大会开得圆满。班子的交接的程序走得很顺畅。区文联主席说"薪火相传"，市书协主席说"继往开来"。他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话筒递到老主席手里时，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十年前的时侯，他的老主席也是这样，说："莘园就交给你了。"那时候他刚从某军区文艺创作室转业返乡，画了半辈子的军事题材，突然要他管一个地方书协，心里空落落的。老主席拍他着他的肩膀："笔在手上，在哪都是阵地。"那时候，莘园还是个破院子，下雨天展厅漏水，他们就得用塑料布接着，照样定期办展览。

    "我没什么特别的寄语。"老主席的声音有些哑，"就讲个故事吧。莘园东边那棵老槐树，十年前比现在细一半。有年冬天特别冷，树皮都冻裂了，我们都以为它活不过这个春天。可第二年，它发的新芽却比哪年都多。"

        台下有人笑了，是记得那场冻灾的老会员。王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槐花上滚动的露珠。老主席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一个人在莘园画《冬练三九》，画到凌晨，炭火都灭了，手僵得握不住笔。可他硬是画完了——部队里养出来的习惯，任务没完成坚决不能撤。

        交接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老主席独自留在展厅，把最后几幅作品的射灯角度，又微调了一下。展柜最中央，是他用了一辈子的那方端砚，砚台的边缘已经被墨锭磨得光滑如玉。旁边是一支新毛笔，笔杆上刻着"王刚赠"。展柜另一侧，是他自己的那副对联和王刚这位新主席的草书并排放着。，一个清癯如松，一个奔放如江。

       新主席王刚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莘园的门口没进来。他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军营还在站岗。"汪老师，"他指指那方端砚，"这个您该带回去的。"“这是你亇人的物品！”

        老主席摇摇头，把砚台往展柜深处推了推："留给莘园吧。记住，这砚台的墨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

        "浓则滞，淡则浮。"王刚接道，"您教过的。在部队时搞过几回书画展，老班长也是这么说。"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展厅的自动感应灯又亮起来。柔柔的光洒在端砚和新毛笔上，也洒在两幅风格迥异的字上——言心的启功体清刚瘦硬，而王刚的草书铁画银钩，一静一动，却都写着同一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号连营。"

       老主席忽然笑了。他画了大半辈子的军事题材，那些钢与火、铁与血，如今都化成了墨。而王刚的草书里，有一种更烈的东西——年轻战友的肝胆，还在纸上冲锋哦。

       锁好展厅的门，老主席把钥匙串上那枚磨得发亮的会章摘了下来，钥匙链空了一截。他听见身后王刚对年轻的会员说："周三的临帖班，我来带。字如其人，站要站直，写要写正——这是我在部队学到的第一课。"

        槐花还在落，新的花瓣覆在旧的花瓣上，厚厚一层。老主席再没回头，走出十几步，听见王刚在身后喊："言心老师！那幅《破阵子》我重写了五遍，才挂上去——五载接力，华章再现！"

          老主席摆摆手，脚步没停。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莘园的每个角落，都还会亮堂堂的——总有新的人，会去调整射灯的角度，也总有新的笔锋，会在宣纸上呼啸而过。笔在手上，在哪都是阵地。这话一点也没错。

     而阵地，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

……

      汪晓东作于黄山莘园

                      2026.7.19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黄新，纪天等。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