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梢黄,女看娘”,流传千年的乡间老规矩,如今只剩心里一点念想。现在出嫁的姑娘,很少有人还记着麦熟时节回娘家探望。早些年乡间小路、村口地头,总能看见这样一幕:男人骑着自行车,大梁上坐着大孩子,后座媳妇怀里搂着小娃,一家四口往娘家赶,这幅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习俗从哪朝兴起早已无从考究,是一辈辈农人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前些日子读到一篇文章,作者翻《诗经》,看到《周南·葛覃》几句:“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心里一下生出许多感触。诗句写出嫁女子回娘家前,细细洗衣收拾衣衫,藏不住盼着见爹娘的急切,哪怕赶路风吹日晒,满心欢喜半点藏不住。这份思亲归乡的心,从春秋算起,足足传了两千五百多年。

小时候一快到麦收,我天天盼着姑姑来家里看祖母。姑姑生在20世纪初,早年缠了小脚,走路慢吞吞,回一趟娘家实在不容易。好在她婆家日子宽裕,夫妻和睦,每次上门总会带些吃食,我们几个孩子就等着解馋。姑姑一进门,祖母笑得合不拢嘴,拄着拐杖在院里来回走动,把带来的吃食分给小辈,随后和姑姑坐在炕上,各自舒展小脚,你一言我一语,有说不完的家常。
姑姑带的吃食花样不少:要么提着碎笼笼(大些的农具筐叫鋬笼),里头装自家蒸的麦面馍和新鲜青菜;要么挎着布褡裢,装着葱、黄瓜、豇豆;最让我们兄妹惦记的,就是她手里那包点心。那时候日子紧巴,点心是金贵东西,普通人家舍不得买。当年点心个头不大,按斤称重,一包八块,分上下两层,只有国营商店才有得卖。营业员称好分量,一块块码在淡黄色方纸上,折得方方正正,再拿深褐色纸绳捆牢,留出提手,拎在手里体面,主客两家都觉得风光。

20世纪70年代初祖母过寿,是家里点心攒得最多的时候。那年祖母已是耄耋老人,是全村年岁最长的长辈。她懂一手捏骨正骨的本事,早年缺医少药,常年免费帮邻里正骨止疼,分文不取,四乡八邻都敬重她。祖母心性和善,受她熏陶,父亲为人实在通透,母亲心肠宽厚,前来贺寿的乡亲挤了满满一院子。当年生产队特意开仓借粮置办宴席,正餐是杂粮掺麦面擀的糁子面,在物资紧缺的年月,这一顿饭堪比过年。
点心吃起来酥香顺口,是儿时难得的美味。祖母总叮嘱母亲好好待客,母亲便忙前忙后,或是找街坊邻里借些青菜,或是拿姑姑带来的鲜菜,在灶边铁勺里简单翻炒;煮面条时多掺细麦面,给祖母和姑姑的碗里多添些小菜,我们既能分到点心,还能跟着吃上细软麦面。
从前交通不便,各家日子都清贫,几位姑姑没法约着一同上门,只能各自顺着习俗择日前来。可我们小孩子反倒乐意,放学回家、下地割猪草回来,总围着祖母追问哪位姑姑要来,大姑走了盼二姑,二姑走了盼小姑,祖母每次都笑得眉眼舒展。
有一年夏收结束,我和村里伙伴各带一副水担、两只鋬笼,走四十里山路去瓦罐岭后山的八河滩摘野麦李,村里人都叫它福李。那里山高坡陡,河滩野李树成片,果子饱满甘甜,除了上山挖草药,这是我们暑期挣学费的路子。母亲蹲在筐边看着金黄李子,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尝,反复叮嘱我少卖些,留一部分送给舅舅。我一心盘算学费开销,随口推说下次再送,母亲听完,脸上瞬间没了笑意。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算计着生计开销,母亲心里时时刻刻牵挂着娘家亲人。 野麦李也是物资匮乏时期最好的“看忙罢”礼品,是众多“黄瓜葱”中的别样底气。

麦梢黄女看娘,千年传下来的习俗,早已成了维系骨肉亲情的纽带,藏着独属于乡下人的温情。麦收前女儿回娘家,是惦记爹娘夏收口粮够不够,也看看地里麦子长势,盘算着抽空回来搭把手;夏收结束还有“看忙罢”的讲究,粮食全部入仓,家家户户磨新麦、蒸花馍,娘家蒸好新面馍送到女儿家。老辈人都说,外孙先尝新麦面,长大身子结实、头脑灵光。一笼笼花馍,装着庄户人家朴素的祝愿,无声连着两家人的心意。
岁月一晃而过,我们这一辈人都已年过花甲。当年的父母、岳父母、舅舅早已不在人世,年年回乡“看麦熟”的姑姑们也早已远去,麦收走娘家的热闹场景,只剩回忆留在心底。
如今年轻人日子忙碌,很难照搬从前整套旧俗,大家便换了法子延续这份心意。兄弟姐妹约好时间,趁着夏收结束的清闲结伴回乡,一路奔波相聚,冲淡平日里各自忙碌生出的生疏,让平淡亲情越处越暖心。
回到娘家围坐在长辈身边,哪怕天色很晚,也舍不得动身离开,漫无目的地聊着往年旧事,感慨时光走得太快。没有客套场面话,只有细碎温暖的家常,血脉亲情从来不用刻意维系,许久未见再碰面,心底那份踏实亲近,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骨肉牵绊。
愿这流传千年的乡土习俗,年年接续,代代不息。

作者简介
李德年,扶风县法门镇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扶风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扶风县诗词楹联协会理事,陕西省散文协会周原(扶风)创作基地签约作家;扶风视窗签约作家;出版文集《我的配肥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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