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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故乡,必先想到八爷。
八爷,小名叫猪八。叫猪八不是因为他排行老八,也不是他长得像猪八戒,而是为了好养活,可见八爷儿时也是个受宠爱的孩子,村里只要有人提那个“扛耙子”的就都知道那就是八爷。又因为辈分大,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叫他猪八爷,多数省略一个“猪”字,叫他八爷。若按辈分算我爷爷叫他八叔,我该叫他老爷爷。可他年纪和我父亲差不多,又不算近门,老爷爷叫不出口,见面后就喊八爷。
八爷,官名叫张丙尧,个头中等偏高,肤色偏黑,宽肩膀细胳膊,大眼睛,大嘴巴,大门牙,大耳朵,常年一顶蓝色帽子和天津姐姐给的一身蓝工作服,裤腿一个高一个低,没记得穿过袜子,不抽烟不喝酒,不玩牌,也很少说话,没人理他,他也不理别人,最大的爱好是吃,这倒有点像八戒,不过算不上大缺点,有好吃的谁不好呢?
八爷自小就不同凡响。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庄稼人对粪都十分珍惜,天不亮背上粪筐围着村子捡粪是勤奋人的习惯,那时还单干,他哥赶牛车,他扛着铁锨在后边跟着,自己家的牛拉的粪他就捡起来,别人家的牛拉的粪他就不捡,他哥责问他,他大眼一瞪:“又不是自家牛拉的,捡它干吗”!这件事成为笑话,让全村老少笑了半个多世纪。
后来成立了初级社、高级社直到人民公社,八爷的才能也逐渐显示出来,二十岁入党,当过团支书、干过公安员,他坚持听党话、跟党走。大小是个官,免不了常给大家讲话,他讲话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满天飞,虽然有点磕巴,但声音却是宏亮的,肃然一个大干部,好像他就是党,党就是他,很认真,很严肃的,下面是不敢笑的。要知道,农村的弟兄们都害怕出头露面,让谁当众发言,谁恨不得往桌子底下钻,可八爷只上过两年小学,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敢在众人面前讲话就不容易,尤其是他讲话的思路很清晰,就是上边说啥他唱啥,上边说风他就下雨,上边说灯他就填油,紧跟照办决不含糊,一讲就几十分钟,真个不简单,人们说他好口才,是个当官的料。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八爷的立场坚定性和革命警惕性令我钦佩不已。有一次我们一起在村南锄地,休息的时候,大家正抽地头烟,八爷听到一个富农分子说了什么话,就喝令他站起来,开起了全村乃至全公社绝仅有的空前绝后的地头批判会,说他是不老实,是不接受好好改造,是盼望蒋介石打回来,是想夺回失去的天堂,是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在他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队长说干活吧,这才罢休。
八爷和我的关系挺好,起因是都喜欢听样板戏,那时我初中刚毕业,在村上也算有文化的人了,还喜欢拉二胡,吹笛子,与酷爱样板戏的八爷当然就有较多的共同语言,下雨天不下地,我在门洞里吹笛子,八爷很爱听,也常提出建议。那时不少村子都有业余剧团,冬天都能自排自演样板戏,把京剧改成河北梆子,那时叫移植,别看都是和土坷垃打交道的庄稼人,演起戏来文场武场样样不缺,唱念做打有板有眼,有的戏如“红灯记”的“痛说革命家史”一场,演的台下好多老太太们泪流满面,如此精彩,“谁说鸡毛不能上天”!谁说“土包子”开花不鲜艳!真正做到“文艺为工农兵所创造,为工农兵所利用。”这是题外话。到晚上,不管多冷,只要有唱戏的,我们就赶好几里路去看,冻的直跺脚也舍不得回来,八爷的记忆力特好,那八出样板戏的词都能从头到尾背的滚瓜烂熟,不管是道白还是唱腔,你说上句,他就能接着把下句的词说出来,而且一字不差,屡试不爽。这般聪明若是晚生二十年,准能考上大学,弄个脱产干部当当也未可知。八爷还有一个过人之处就是字写的好,不管毛笔钢笔,随便一划拉就很像那么回事,有模有样又有体,全村无人不服,我这个喜爱书法但总不上道的人,对八爷更是又佩服又羡慕,总想向八爷学点诀窍,有一次我向他请教怎样练字,八爷大不为然,好像我提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他大眼一瞪教训我“不就是写字吗?写字还用练吗!”说的我目瞪口呆,我说他是天才,他嘿嘿一乐,别人说他是歪才,他笑开了花。

文化大革命进入党建阶段,村里要发展新党员,村支书要八爷和我对发展对象的社会关系进行外调,在当时这是个美差,更体现党组织的信任,本来我不够资格,不是党员,可村里的党员多没文化,我又当着大队会计、团员也就凑和了。外调需去的地方二三十个,远近都有,近的半天能回来,远的出乡出县来回七八十里,需要自带干粮。我们每人一辆铁驴,就是用铁管子焊的架子,不好看也不太好骑可特皮实的那种自行车,现在几乎绝迹了。我们一边蹬车子一边说笑,看看前后左右没人,我就扯开嗓子唱两口现代京剧,八爷从不唱,却鼓励我唱,他总是笑着说:“好,好,要是嗓子再好点就更好了。”我们外调通常先找村子的大队部,掏出介绍信,自我介绍,说明来意,提出要求,主要是证明被调查人员的家庭成份,政治面貌,现实表现等。这些事一般都由我来,八爷坐在旁边笑眯眯的轻易不开口。各村子的人都很热情,向接待客人,办事也痛快,有的干脆让我写好,他们拿过去看一眼,有的甚至看都不看,“啪”就盖上了公章。中午回不来,我们就找个凉快的地方,通常是大桥或大树底下,掏出干粮,多数是红薯面的饼子、咸蒜、咸萝卜,有时还有个咸鸡蛋,但凡有好点的都分着吃,一个咸蛋也是一人一半儿。有一回我们花半斤粮票6毛8分钱买了一斤点心,找了棵大树坐下来,小心翼翼的打开纸包,一人一块的仔细地品尝,要知道这是一年、几年都不曾吃过的好东西呀,剩下最后一块,我掰开,一人一半,八爷说什么也不吃,再三推辞,最后还是进了我的腹中。
猪八戒不是猪的最高统帅吗?说来也巧,八爷升为猪官了,当上了猪场场长,全场就他一个人和三十头猪,他把被褥抱到猪场,黑白忙活,他还磨豆腐,用豆腐渣喂猪。猪喂的好,公社里常带外地人来参观学习,现在想来该是劳模。有一年春节杀了几口猪分给社员过年,夜里,八爷煮了一大锅猪血、猪肠和心、肝、肺慰劳有关的人,要我去吃,我没好意思去。第二天一早听到有人砰砰拍大门,开门一看是八爷,端着一盆猪下水正冒热气,可腿冻得直打颤。“谢谢你呀,八爷,还想着我呢。”这话当时并没有说出口,那肉那个香啊,现在想起来,满嘴是口水,那一年我离开了家乡来到油田。
参加工作后,难得回家,回也是来去匆匆。没有专门看过八爷,他妻子早去逝了,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也委实不容易,两个儿子因为穷都娶不上媳妇,日子过得很紧,老家来人我总是打听八爷的情况,听说后来包产到户了,猪场也散了,八爷曾在村上管大喇叭,一天到晚都是样板戏,他还常编一些顺口溜针砭时弊,生动活泼又有趣在喇叭上广播,给单调的农村生活带来不少乐趣,再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大喇叭也不让他管了。
八爷干的惊动全乡的事是砍小树,他拿着一把斧子,把路边的小树砍了一棵又一棵,人们怎么拦也拦不住,象是疯了,乡里来了一帮穿警服的,问他为什么砍树,知道不知道砍树犯法,但八爷并不紧张,反问:我写了那么多告状信,告那些犯法的贪官你们答理了吗?我不砍树你们能来吗?后来倒也没听说处罚他。有一次弟弟来,我又问起八爷的情况,弟弟告诉我,八爷七十多了,身体不行了,一个儿子做了倒插门,一个还打光棍,八爷进了乡敬老院了。弟弟还说,八爷见到我就打听你,还问:“你哥哥的儿子快要大学毕业了吧!”
我听了不禁潸然泪下。
自母亲去世后,我再也没回过故乡,也再也没见过八爷,可心里总惦念着他。九八年秋,我决定专程去拜望他,小车开到刘庙乡敬老院门口,一打听说八爷在,我异常兴奋,在院子里我高声喊八爷,工作人员把我领到一间宿舍,推开门在一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年人,我大喊一声“八爷”,我是福兴,我来看你了!八爷慌忙爬起来,“嗷,是福兴啊,我就知道你没忘记我,这些年我常念叨你!”说着眼里浸满泪水,十多年没见面,我们都没有丝毫陌生感,仿佛离开没多久。八爷虽然一头白发满脸沧桑,但依然能找到当年的影子,提起往事,八爷脸上出现了笑容,那次我给八爷带去稻香村的点心,各种口味的都让他尝尝,给他新买了一台功能较好的收音机并装好了电池,一开就响,给他带去一身新衣服,留下了一些钱。这是我一生中最值得欣慰的事之一。两年后,再打听八爷,人家告诉我八爷已经入土了,是敬老院发送的。八爷一生爱党,党也没有亏待他。原先我还准备再去看八爷,带着他到饭店好好叙叙旧,好好搓一顿,甚至还想把他接来住几天。他这一死,我的愿望彻底落空了。

由此我悟出一个道理:感恩要及时,要充分,要抓紧,感恩不能等,不能觉得来日方长,不能明日复明日的拖,岁月无情,人生苦短,拖得结果是后悔—— 再后悔也没用了。
八爷,真对不起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