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墨痕279】

李积顺的“一把刷子”

文/杨新润

西府语境里，夸人本事大、技艺精，常说“有一把刷子”，是评价旁人能力最朴实真诚的赞语。扶风县天度镇晁留村村民李积顺，凭一手扎实书法数十年无偿服务乡邻，丰盈乡土文化，事迹传遍四野。村里人提起他，总会由衷感叹：“老李的‘一把刷子’，咱真比不上！”

喜爱笔墨勤躬耕

李先生学名李德盛，生于1948年10月，是地道农民，年届八旬。他的家乡是黄土高原腹地的古村落，风光绮丽，世代耕居，周秦汉唐传统文化底蕴厚重。自幼耳濡目染乡间古风，经常观摩古碑、旧卷残帖，笔墨情愫早早在心底扎根。长年临摹颜真卿、柳公权碑帖，练字成了相伴一生的志趣。

      李先生曾坦言：“自幼习书，是苦中寻乐的趣事。”幼年正值新中国初创时期，物资匮乏，文盲遍地，他的家境十分贫寒。在全国“兴教扫盲”浪潮推动下，晁留村将古庙改建成“完全小学”，学校设施异常粗陋:教室三面墙壁没有窗户，仅有的一面木格窗没有玻璃，照明没有电灯，桌凳全是胡基堆砌，农家锅底灰抹上墙充当黑板。条件艰苦，却拦不住李积顺和学子们苦读求学的热忱。

每周习字课，李积顺静心临帖，还主动帮同窗画书写印格，工整的大字作业屡次得到老师表扬。家中买不起文房，他就地取土为纸、清水作墨、柴枝代笔，寒来暑往不曾中断。后来上初中、务农，但凡村里、学校、生产队要写墙报、标语、横幅，他都主动帮忙，从不推脱。

农事终年不断，家务琐事缠身，他依旧舍不得搁置笔墨。每逢农闲，便四处借阅书法典籍临摹，在农耕烟火里守住这份纯粹喜好。

李先生习字根基扎在唐楷之上，兼习欧颜笔法、行草与魏碑。他痴心钻研书理，造访书法展览，搜集专业书刊和历代书家的经典资料，细细揣摩字形架构、运笔轻重、墨色浓枯、落款钤印的章法，总想兼收并蓄，汲取艺术营养。外出游览，旁人专顾赏景拍照，他却留心街巷牌匾、庙宇楹联、石刻文字，从中吮吸书写气韵。往日缺宣纸，就在报纸、纸箱上习练;没有写字台，便伏在床板、炕面上书写，从未松懈。

沿着传统的路径苦行，他从碑帖古籍中积淀深厚国学底蕴。挥洒的墨迹柔和碑帖，吸取柳体劲挺利落的特点，字形借鉴颜体开阔舒展的格局，又融合魏碑质朴厚重的质感，舍去花哨技法，保留书写本真，字字合规有度，又带着农人踏实沉稳的气质，雅俗皆宜。

熟稔书艺、功底扎实，李先生却始终低调谦和，一心深耕笔墨。各类协会头衔他看得淡薄，极少主动参赛，唯有诚意邀约，才赴展以书会友。他不追逐虚名浮利，提笔写字于他而言，不是博取名气的工具，而是扎根乡土、帮扶邻里、以笔墨寄情、传承地方文脉的途径。建党百年扶风县书协征稿展览，北乡参选作品众多，他凭借扎实功底成功入展。秦韵源文化网、北京秦韵源书画院联办“秦韵杯”全国书画大赛时，海内外参赛作品数以万计，他创作的行楷对联“岁通盛世讴歌新时代，马到成功挺进复兴路”，经多轮严格评审斩获优秀奖。

“一把刷子”舞英姿

1970至1972年，李先生参与冯家山水库大型水利工程会战，担任天度营专职通讯员，“一把刷子”有了大用场。他腰系安全绳，手握大排笔蘸白灰水，在崖壁写下黑体标语“愚公移山 改造中国”，每个字达四米高、三米宽，字迹雄浑醒目，三十里外贾村塬都清晰可见，干部群众一致称赞。水利工地彩门两侧，他以仿宋体题写的伟人诗句“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笔势昂扬大气，成为工区鼓舞人心的标识。

晁留村的民俗传承完整，各类民间仪轨延续多年，传统习俗既传扬着繁复久远的节拍，又包罗百态无所不具：每年古会、宅院奠基、新房架梁、老人贺寿、娃娃满月、孩子过岁、少年赎身、婚嫁喜庆；给欲上访的乡邻写建议书,给拟打官司的乡亲写诉讼状，给人丁兴旺的农家写门匾，为庙堂、亭台、店面题写楹联，为红白事出礼单、写对联；还有“六神”①、院帖、炕帖、房帖、树帖等小幅楹联,看似文字简短，却有图吉利、讨口彩、咏故志、抒心声的古老规陈和祈福呈祥的深长意蕴。类似差事,既要通晓乡土民俗、有一定的文史积淀，又要临场构思、当场落笔，十分考验文字积累与书写功底，没有“一把刷子”还真玩不转，甚至闹笑话。每遇上述任何一项事宜，李积顺有求必应随叫随到，就像做好家务一样义不容辞。一年一度的晁留古会，戏台两侧李先生题写的巨幅对联气势开阔，引人注目。他为东观山各庙宇题写的楹联，或苍健有力，或秀逸灵动，笔墨点线凸显着力度、气象和韵律。

每年春节为邻里写春联，是李先生持久坚守的暖心善举。为给乡邻们快捷地写春联，平时，他选购楹联专籍，搜集、选录、积攒了许多适应各种场合题写的名联佳句，分门别类整理记录，还结合当下生活与乡间风俗创作自拟词句。文字贴合乡村场景，兼具时代新意，为新春添一份热闹，也让传统楹联文化在村落长久流传。

    笔墨浓淡映本心

李先生眼中，练字本质是修身，心性端正，笔墨才有正气；只懂写字却无立身德行，终究只是写字匠。数十年伏案习字，他始终以德为先，从不张扬炫耀，只在挥毫时寻得内心安宁。

他认为:凡追艺，兴趣和喜爱是成功的一半。对书艺的爱只有与陶冶情操相结合，学书养气、积淀国学才有动力。因此，他习书并不是要成为所谓的大家，也从没想过成为名家，只求以笔墨服务乡邻。这份通透想法，映照出他温和正直、质朴坦荡的品性，也藏着独属于他的笔墨境界。

李先生常以笔墨交友，不少作品被乡邻友人收藏、装点农家屋舍。他曾多次应邀为一个村子的老年协会题写对联和有关文字，协会乡党过意不去，送给他两包烟致谢，他素来不抽烟，每每婉言谢绝。

数十年来，李先生为乡亲们撰似、题写过多少楹联，磨秃了多少杆狼毫，挥洒了多少瓶墨汁，耗费了多少精力，倾注了多少热忱和期望，连他也说不清。但是，乡亲们清楚：他把能让缺文少墨的乡亲们的高兴视为最大乐趣。只要一进入那种类似程式化的状态，他把一切事务都立即放下。几十年间，他的“一把刷子”抹遍十里八村，写的对联数以万计，却都是义务操劳，没有收过一分钱报酬！

有乡党赞誉:老李是用“一把刷子”、一腔善心，在乡亲们心中刻下了英名，留下了人们对他的热爱和尊重！但他却淡定的说:“乡亲们愿意找我写字，是看得起咱。为大家动笔，也是打磨书法的好机会。”

积德顺承臻至善

李先生是一名德艺双馨的优秀党员，曾任村监委会主任和村调解主任。任职期间，他公正处事，耐心调解六起因地畔、庄基地和赡养老人引发的纠纷，化解成效突出，荣获全县十佳调解员，受到表彰。

先生的母亲晚年突患脑痿缩医治无效，卧床瘫痪。他日夜贴身照料，接屎倒尿、端水喂饭、擦洗换衣，尽心侍奉，直至老人九十三岁安然离世。孝老爱亲的家风广为流传，他的家庭被宝鸡市委文明办授予“市文明家庭”牌匾，市、县、镇领导专程上门慰问。

而今，李先生年已八秩，但精神矍铄、温文儒雅，扎根乡土钻研书法的热忱丝毫未减，忠厚和善的美名在十里八乡久久流传。

回眸西府那句俗语，“一把刷子”原本只形容技艺出众，读懂李积顺的追艺经历的厚积薄发，方能明白其中更深的分量。这“一把刷子”，是他数十年研习书法的执着坚守，是崇德向善、躬身践行的初衷本心，更是扎根故土、默默奉献的乡土情怀。他以一介乡民的赤诚与恒心，把田间岁月熬成笔墨芳华，让乡土书法在周原古道静静生根岁岁流香！

     注①：六神，即土地神、天神、灶神、仓神、井神、槽神。

李积顺书法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