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言】
湖南永州浯溪摩崖石刻中的“一字碑”
李志明
湖南永州，令人向往之地。其位于潇、湘二水汇合处，雅称“潇湘”。建制始今2200余年，为中国南方乃至整个中国开发最早地区之一。舜帝南巡崩葬九嶷山，所创道德文化深植永州大地。司马迁、蔡邕、元结、李白、刘禹锡、米芾、黄庭坚等诸多名人大家，均留此大量遗迹。唐文学家柳宗元谪居永州，写下《永州八记》千古名篇。大书法家怀素、何绍基，理学鼻祖周敦颐、东汉名将黄盖以及中国共产党主要创始人之一李达，无产阶级革命家、党和国家卓越领导人陶铸等都诞生于此。永州民风古朴纯厚，自然景观多彩，人文底蕴深重，旅游资源丰富，为国家森林城市、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永州浯溪，令人神往之地。笔者曾去多次，每感悟如新。此处多竹树浓荫，怪石嶙峋，清幽秀俊，宛如画屏；更有摩崖石刻，名碑荟萃，遍崖密布，琳琅满目，气势恢宏，各尽其妙。驻足碑林，追古探幽，流连忘返，令人神驰。
据传，唐代宗广德元年（公元763年），道家学者、诗人、文学家元结因平定“安史之乱”有功，出任道州（今道县）刺史，舟过祁阳，“爱其胜异，遂家溪畔”，又“因自爱之故”，命题无名小溪曰“浯溪”，请人刻于溪畔石上。故“浯溪”始名于世间。
早在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八月，“安史之乱”初平，元结作《大唐中兴颂》。唐大历六年（公元771年），适抚州刺史颜真卿任满北归，元邀其至浯溪，书《大唐中兴颂》刻于浯溪崖壁，碑高3米，宽3.2米，临江矗立，水山一色，如斧天成，成元、颜二公合作之文绝、字绝、石绝“摩崖三绝”，为浯溪碑林中冠冕百代、名传千古的旷世国宝。此后千百年来，历代文人骚客、杰士名流，游躅接踵，纷至沓来，吟诗作赋，运笔抒怀，刻石立碑，计500余方，使浯溪满山皆字，无石不诗，真可谓：“百代名臣金石宝，一溪明月水千秋”，形成全国罕见保存完好的露天碑林，为研究史学、文学、文字、书法等天然资料宝库。
在浯溪摩崖500余方石刻中，除“鲁公遗墨此第一”的《大唐中兴颂》这等旷世国宝、誉满华夏的鸿篇巨制外，还存7方鲜人关注的“一字碑”。这7方“一字碑”，出于唐、宋、民国三个时代，展现中国书法、民间工艺两种风格，尺幅大小不一，此“增浯溪碑林之类别，丰浯溪碑林之内容”，同样具观赏和研究价值。
唐代吕纯阳“寿”屏一字碑
吕纯阳即吕洞宾，唐代道士，被道教奉为神仙，是“八仙”中传闻最广的一位仙人。据传其为唐朝宗室，原姓李，名纯阳，曾任浔阳（今九江市）县令。武则天时屠杀唐室子孙，其便随母改称吕姓，弃官携妻出走，隐居碧水丹山，坐禅修道。因常居岩栖洞，故又名岩，取号洞宾。传其在修炼时，巧遇仙人汉钟离，钟离“十试吕洞宾”，收为爱徒并点化，使其终修道成仙。
此“寿”屏一字碑，为吕纯阳所书刻“寿”字异体字篆书，碑高160cm，宽72cm。此碑篆自唐代，注于明朝，迁徙大清，现嵌置浯溪东崖麓。笔者认为：其一，从该“寿”字上方铭文中“上红点为日，下红点为月，三点白圈为星”即可推断，吕纯阳所创“寿”字原稿应是白底红字。此碑是根据“白底红字”原稿镌刻出来的，只保留了原稿的字形，未保留原稿的色彩。其二，与其说 “寿”字是异体字篆书，不如说像民间工艺美术字。其字应为事先精心构思设计并创作，故造形巧妙奇特，含意丰富多彩。从其铭文中亦可知，此“寿”字中包含6句话29个字，均寄语人们美好祝愿。仔细端详，揣摩于心，活灵活现，令人叫绝！
第一句：上红点为日，下红点为月，三点白圈为星，日月五星为之七政。这句话包含“日、月、星以及金、木、水、火、土‘五星’ ”等8个字。 古人把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合称为“七政”。
第二句：上作天，中作地，口作人，天地人为之三才。
这句话包含了“天、地、人”3个字。“三才”即天道、人道、地道。语出《易经系辞·下篇》第十章：“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
第三句：上半亦作金，中亦作木，移日配寸亦作水，移日配口亦作火，工亦作土，金、木、水、火、土为之五行。这句话包含金、木、水、火、土5个字。“五行”是中国自古以来道学的一种系统观，其有五种基本动态，即：水，代表润下；火，代表炎上；金，代表收敛；木，代表伸展；土，代表中和。
第四句：地两边顶上两条白气为之两仪，生四象，生八卦。这句话包含“两仪”“四象”“八卦”6个字。阴和阳即为“两仪”；“ 四象”即为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这四种表示星形的吉祥灵兽；“八卦”即为两边恰巧形成的两个相同的符号配成一个圈，象征八卦中的太极图。
第五句：天亦作永，地亦作世，工亦作公，工之下亦作候，意为永世公候。这句话里包含“永、世、公、候”4个字。
第六句话：日亦作福，月亦作禄，本身是寿，三点白圈是星，意为福禄寿三星拱照，永享无疆。这句话里包含“福、禄、寿”3个字。有福有禄有寿，必是好事喜事。
此“寿”字真可谓设计精妙，蕴含丰富。笔者综合辨析此“寿”字6句话计29个字的寓意，概括为如下10句吉祥语，以此表达吕仙人对天下所有人们的美好祝愿：
日月同辉，吉星高照；天地人和，四季平安；五行护佑，八方来财；子孙荣昌，永世公候；福禄寿喜，永享无疆。
宋朝柳应辰“夬”符一字碑
柳应辰何许人也？柳应辰，字明明，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进士，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其好游历，喜诗文，善书法，书法端庄大气、雄健高古，追慕前贤，“逼真颜书”。史载，宋熙宁六年（1073），柳应辰通判永州，钟情浯溪。一生五过浯溪，甚至举家来游，在浯溪多有诗文题记刻石，其中以“夬”符一字碑影响为最，碑高4.4米，宽2.3米，笔划最深刻处达17厘米，至今乃浯溪摩崖一胜景。
柳应辰在浯溪石壁上书刻如此高大的“夬”符一字碑多有传说。据《永州府志》载：“应辰维舟浯溪，夜有怪登其舟。应辰书‘夬’字符于其手。诘朝。符见崖端。遂刻以镇之。”《祁阳县志》亦载：“宋熙宁六年癸丑十月十九日通判永州柳应辰举家游此。相传唐中兴颂危石为怪，人泊舟能作孽。是日夜，柳公仍留宿。僧告以故。公曰：毋怖。命以硃濡笔。是夜，柳公衣冠坐舟中。至子夜怪果至，公呵之，怪伸手入，及以笔押之。诘旦，寻迹在崖。石怪遂绝。”
湖南省考古学会会员且曾长期在浯溪文物管理处工作的杨仕衡先生，所著《浯溪解读》亦认为是“夬符镇妖”。其介绍说：柳应辰所刻此符，原本是《易经》重八卦八八六十四卦中第四十三卦的一个卦符，叫“夬”卦，本意为“决断”，“以刚决柔”，“以正气压邪气”。柳应辰借之作“镇妖符”。杨仕衡先生还在书中讲述了一个与上述两者基本相似的柳应辰书刻“夬”符镇妖的神话故事。由此推断浯溪从此妖魔绝迹，游人揽胜平安无事。
此三者均认为柳应辰是因“驱怪镇妖”而书刻“夬”符，但笔者不敢苟同。“驱怪镇妖”仅仅是人们“祈求平安”愿望的美好传说而已，这应非柳应辰真实用意，柳应辰对此应另有隐喻。其在“夬”字上方所刻铭文中已有提示：押字起于心，心之所记，人不能知。还有诗句云：“浯溪石在大江边，心记闲将此处镌。”柳应辰的“心记”究竟为何物？其隐喻着何种心态？还有待进一步考究。
民国李江书识“孝”字 一字碑
此“孝”字 一字碑镌刻于浯溪浯洞区石崖上，碑高100 cm，宽67cm。“孝”字上方刻有铭文。因时逾百年，风化雨蚀，铭文些许模糊。笔者查阅相关资料发现：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永州石刻拾萃》未收录此碑；杨仕衡所著《浯溪解读》虽收录此碑，但图片太小，且未作任何说明，还在图片下方列出“寒泉铭”三字，使人产生误解。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湖湘碑刻·浯溪卷》收录了此碑，图片虽大，亦未标注铭文。今笔者辨识铭文如下，如有误，亦请方家指点：幼寅庐州唐文先生均政。公固贤莨，庐慈墓旁，旌表孝义，劝世文章。公昔庐墓三载名高山斗望重圭璋，旌表孝义宜也，旋□贤良劝孝祠于浯池之上，愚兹题古孝字于浯岩之中，客有青及此，因孝劝孝不几乎？天下为唐窦之天下也乎？乙卯秋孝弟李江书并识。
从铭文中可知：此碑为唐代幼寅所作古体“孝”字，铭文为李江于民国4年即1915年秋月所书并识。幼寅、李江两位虽不知何人何职，但书刻此碑的用意却非常明显，即“旌表孝义”。“旌表孝义”是中国古代基本伦理和核心价值的重要政治举措之一，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和广泛影响。“旌表”是封建社会朝廷制定的一种表彰制度，凡是符合封建礼教所倡导“忠、孝、节、义”的行为，都在旌表之列，意在为全社会树立道德典范。
有趣的是，江西省抚州市东乡区黎圩镇也有一个叫“浯溪”村的地方，在该村南侧乡村公路旁，耸立着一座高大的旌表牌坊。这座牌坊建于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至今已175年。其牌坊保存完好，雕刻精美，牌坊正面上方竖刻“圣旨”二字，中间横刻“贞孝”二字，下方赫然刻着“旌表儒士王士柏未婚之妻李氏坊”14个字。史载，邻村李氏姑娘许配给浯溪村“清代儒士” 王士柏，王未婚先殁，时年18岁的李氏扶棺嫁入王府，独自守贞尽孝54载，直72岁卒。道光皇帝为旌表其贞孝，特下旨建此坊纪之。
民国“福禄寿喜”一字碑
在浯溪峿台北崖湘江边的悬崖峭壁上，分布镌刻着 “福、禄、寿、喜” 四个榜书一字碑。据考证，这四个榜书一字碑为民国时期祁阳人文松如书刻（一说清代人所刻），其借用古篆书体，结合民间工艺，注入通俗文化元素，使这四个榜书造型奇特，古朴天趣，蕴含丰富，各具意味。书刻者遐思驰骋，想象丰富，构思别致，意造天成，以这种特殊的形式，寄情笔端，并镌刻在这极富灵气的浯溪摩崖上，祈求上苍长赐人间“福禄寿喜”，表达人们对“吉祥富贵、福寿康宁”的良好愿望。
“福”字一字碑
此碑高140cm，宽110cm，由诸多民间文化元素构成。
主要分左右两部分辨析。左边部分：上圆点意为太阳，中间两个面对面的头像，下半部分是个“贝”字，古代用贝壳做货币，是财富的象征。左边整个部分好似一对殷实之家的夫妻，在和煦、温暖的阳光下相拥而欢、相亲相爱。右边部分为三个层面，上面好似一个手舞足蹈、天真可爱的小孩骑在马背上；中间又似倒放着的金元宝；下面即为一个“田”字。突出的五个小黑圆点，寓意“五子登科”。整个“福”字就是一个其乐融融、敦睦和谐的小家庭，有钱、有田、有财富，何等不幸福？可以说，这是古时人们对幸福生活的一种美好向往。
“禄”字一字碑
“禄”字碑高120cm，宽120cm。“禄”为古代官吏的俸给，即只有当了官才能享受到的福利待遇，如“高官厚禄”。书刻者深谙此道，故在设计上更具匠心，将“禄”与“官”之深刻意义蕴含其中。一是整块碑为方形，意寓做官者应“方圆有规”，不能随便越矩。二是“禄”字左边设计为一个人举手投足的形象，同时上下还有两个圆点，上为‘日’，下为‘月’，意为当官者每一举手投足都应是“民众典范”，同时为民办事应 “不辞日夜”。三是右边最上横好似两头微翘的“乌纱帽”，意为当官者应“为人谦恭”，不要“趾高气扬”，否则会“自取灭亡”。因为“乌纱帽”下面是个“火”字，二合为一是个“灭”字。最精彩的是第四点，即“禄”字右下部分设计为一个“公”，意为做官者必“公正廉明”。第五，“禄”字中有六个圆点，是为金元银元，即为财富俸禄；而“六”与“禄”相互谐音，其寓意是：为官者只要做到“方圆有规”、“民众典范”、“为人谦恭”和“公正廉明”，就能“六六大顺”，永享“俸禄”。
“寿”字一字碑
此碑高150cm，宽60cm，其设计亦采用“象形”与“会意”相结合的方式，颇具新意：其一，整幅碑刻为长条形，意为“人之长寿”。其二，龟自古以来就是长寿的象征，“寿”字上半部是“雌雄双龟图”，一立一卧，动静相济，长寿有嘉。其三，龟背上有“八”个小黑圆点，象征着子孙“发达”、儿孙满堂，福寿“发达”，延年益寿。其四，“寿”字下半部好似此双龟的巢穴，在巢穴中两个阿拉伯数“3”字上，挂满了一串串金元银宝，寓意“金山银山”。家有“儿孙满堂”，坐拥“金山银山”，吃穿不愁，动静相济，颐养天年，此为“寿”之最高境界也！自古以来，中国人以长寿为五福之首，只有安康长寿、永享天年才是最大的福分。
“喜”字一字碑
此“喜”字碑高150cm，宽100cm，整个“喜”字的造型给人以欢乐、祥和、喜庆之感。“喜”在中国吉祥文化中意义最为广泛。人人都希望出门见喜，喜出望外，喜上加喜，希望好的事情、好的运气，喜事越多越好。喜代表的也是一
种心态，渴望幸福生活、子孙满堂、家庭美满。此“喜”字正突出了这个特点。整个“喜”字就像一幅爷爷“含饴弄孙”图：一个欢喜雀跃的小孩举起双手，兴高采烈的站在戴着“元宝帽”、撇着“八字胡”、张开“笑哈哈嘴”的爷爷肩上。同时，这个“喜”字还可作另一种解读：上面是一个双手举起站着的小孩，中间是一个叉开脚坐着的小孩，最下面是一个“公”字，意为“公公”，中国南方许多地方方言“公公”即为“爷爷”。故这个“喜”字亦可看成是“两个小孩依次骑坐在公公的背上，“嬉戏玩耍”。同样恰是一幅公公“含饴弄孙”的图画。
注：作者李志明，系湖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褚遂良书法院特聘书法家，湘潭市文联委员，湘潭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团委员、秘书长，《湘潭书艺》执行主编。
其书法理论文章多发表于《书法赏评》《大众书法》《湖南书法》等专业书法杂志。
2020年5月6日初稿，7月16日完稿于岩松堂
电话：138752380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