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的“在场”与生命的“破茧”

         ——评郑曼《西安女娃》

                      王军君

     继长篇小说《乐人》和诗集《一株玫瑰》之后，青年作家郑曼携第三部文学作品《西安女娃》，以非虚构的叙事方式闯入读者视野，讲述了一位普通的“西安女娃”李怡萱不向命运低头的真实故事。在阅读过程中，我十分同情主人公萱萱生命历程中的不幸遭遇，被她身上的反抗绝望、抵抗命运的精神所打动，也对文本折射出的种种社会问题沉思良久。

       非虚构的文体姿态

      作家郑曼被偶然结识的“西安女娃”李怡萱的人生经历深深打动，内心无法平静，于是“放下手中的一切，走近她，跟随她，感受她”，面对面采访，实打实调研，以记者的敏感和作家的观察力，收集了主人公不断摆脱生命困境与坚韧奋斗的文学素材。

     在创作过程中，作者选择了非虚构的文体姿态，如实讲述主人公成长过程中的创伤与不幸遭遇，以及催人奋进的人生态度，为读者提供了与虚构文本截然不同的文学审美体验。从儿时原生家庭的破碎，到学生时代校园霸凌的创伤，再到青春年华遭受骨肉瘤癌的生死考验，以至后来创业路上的起落沉浮，其中没有虚构的情节，也没有戏剧性的巧合，使整部作品呈现出一种未经修饰的生活原貌。尤其是萱萱被查出骨癌后，在医院接受化疗，经历着身心的双重炙烤，以及与跳拉丁的小男孩、学霸女孩、新疆男孩萨拉木等四十八位病友的生死离别，均被作者真实地记录下来，完全依靠生活本身的跌宕起伏来建构叙事的张力。

     当然，非虚构叙事并不排斥小说化叙事策略，亦可兼容作者的个性风格。在这部作品中，虚构性文学技法、诗化的语言风格与非虚构叙事范式达成了有机融合，在逻辑与审美上毫无违和之虞，反而强化了非虚构写作的真实性表达。

     尤其是作者的语言——诗化的表达、哲思的碎片、情感与理性的融合，赋予非虚构文本一种特殊的文学质感，使真实记录获得了艺术的升腾。尽管这种诗化风格的语言有时也会导致人物语言的同质化倾向，如母亲的讲述、阳阳发来的文字，都多少带有作者自身的“腔调”，缺乏符合人物身份的个性化区分。

       为普通女性立传

       这部作品的另一成功之处，是为普通人立传，成功塑造了带病生存却坚韧不屈的“西安女娃”萱萱，同时也刻画出雪峰、方圆等一系列女性群体形象。主人公萱萱不是明星，亦非英雄，而是一位生长生活于西安城中的平凡女性，她坚韧直面各种生命的困境，乘自己的风，破自己的浪，成为一面让每位女性奋斗者都照见自己美丽而坚强身影的一面镜子。

      主人公在生活中屡遭打击，堪称于创伤中成长——幼时父母离异，中学遭受霸凌，刚步入社会就遭遇罕见的骨肉瘤癌，承受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又遭遇八年爱情的背叛，创业更是困境重重——这些创伤叠加到任何一个女性身上，都是足以令人绝望的打击。但主人公萱萱不信命，她没有被动承受，而是凭着陕西女性特有的坚韧、倔强的人格力量绝地反击。

     在萱萱的人生历程中，最大的创伤莫过于青春年华之际患上骨肉瘤。她说：“我腿上的皮肤是我自己的，里面却包裹着一根钛合金人工腿骨；当初和我一起治疗的病友一共四十八位，如今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我也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界。”面对命运的沉重打击，她毅然选择向死而生，喊出“只要活着”的宣言——不仅为自己活，更要“替他们活下去”。作者紧紧围绕“替他们活着”这份精神内核展开描写，赋予她的奋斗以神圣色彩，使其生命叙事超越个人范畴，拥有更广阔的格局，同时引发读者对生命本质意义的深入思索。

     作者书写创伤时，没有过度渲染痛苦，而是集中笔力描写主人公如何将创伤转化为生命动力——向阳而生。萱萱自白：“我虽生如蝉翼，但只要活着，我就要更加努力地回报这个世界”。好一个蝉翼之喻，既道出了对生命脆弱的认知，也是对反抗绝望的生存姿态的诗性表达。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性坚持创业，开餐厅，办酒店，创办闪亮星残疾人直播基地，把自己活成了一道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的光，完成了生命的“破茧”。

      个人命运的社会学升华

      真正的非虚构书写，锋芒始终指向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这是衡量一部非虚构作品是否具有价值的重要标准。《西安女娃》以真实的个人命运投射当下各类社会问题，涵盖家庭、创业、公益、公共危机等领域，以此实现非虚构写作的现实意义。

     在这部作品中，作者将主人公萱萱置于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来刻画。在家庭里，父母离异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亲情创伤，即便父亲始终对她不离不弃，母亲也以实际行动表达内心的忏悔与自我救赎，这份创伤依旧难以抚平；在朋友圈，“死党”雪峰的扶持陪伴，彰显了超越血缘的情感力量，成为支撑她前行的动力；面对爱情，作品并未回避人性的复杂，她与刘帅八年感情最终走向破裂，既照见了爱情在现实考验面前的不堪一击，也暗含着主人公在创伤中完成成长与抉择的过程；在创业途中，“无声咖啡”的聋人老板小泉、放弃事业编的财务方圆等一众同路人，共同构成了当代青年创业的微型生态。

     作者倾注笔力对残疾人群体进行了深入描写。主人公李怡萱本身就是残疾人，更能共情残疾人的苦乐哀愁；她创办的“闪亮星”直播培训基地，帮助袖珍女孩小伊、脑瘫男孩阳阳、听障人士晓晓等几十位残疾人掌握了生活技能、重拾了生活信心，她本人也获评2022年度“助残新闻人物”。一个曾经的“问题孩子”、癌症幸存者，最终成为照亮他人的光，这种身份转变本身，就是对生命最有力的回应。作者不仅记录了残疾人群体的生活困境与心理问题，真实写出了他们自身的努力，同时也呈现了来自社会的支持，比如残联杨理事长提供的帮助，还进一步提出了一系列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呼吁社会关注残疾人群体，推动构建解决残疾人群体身心健康问题的社会机制。正是对这一特殊群体的刻画，既凸显出主人公的生命价值，也让文本具备了深刻的社会学意义。

     放在更宽广的视野中，这些围绕主人公的社会关系的书写，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当下中国的叙事——新时代进程中家庭结构的变迁、新冠疫情带来的公共危机、网络经济兴起对传统行业的冲击、经济转型期的创业困境——所有这些时代印记都通过一个人，及其周围的社会关系网络得以呈现。

                     2026年7月19日

作者简介：

      王军君，西藏民族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复旦大学文学博士、新闻传播学博士后，兼任西藏作家协会副主席、西藏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西藏当代文学研究》主编，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