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 鹏
香蒲,也叫蒲草、水蜡烛,是水边沉默的隐者,正如晚年沉默的父亲。
今夏连续阴雨,难见蓝天,而父亲走的那天却晴好。大清早去早市买菜回家,路上接到三弟电话:“爸不太好。”我说:“我马上往铁力赶,你们也马上从朗乡出发。”可是,可是,可是,哎,又过不到半小时,三弟再来电话,说:“爸没了。”眼泪瞬间奔涌,父亲呀父亲,您怎么如一株熟透后暗自倒伏的老蒲那样,没有征兆地突然辞世呢?怎么不给仅在百里外的儿子床前跪辞的机会呢?
泪雨中飞驰赶回朗乡的车上,塘沼中摇曳的香蒲和父亲生前的音容笑貌交互浮现在眼前,心底不由得默念起上师范校时《文选和写作》课本中《孔雀东南飞》里的句子:“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歌曲《小草》的曲调也萦绕在耳边:“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谁知道的小草。”凄美的意境,忧伤的旋律,飞逝的绿树,漏了雨的心空……
父亲1937年8月14日生于吉林省伊通县小孤山公社张家岗子大队吴家屯,我十来岁上,父亲曾一生中唯一一次带着我们小哥仨返乡拜亲。记忆中,老家所在的小村庄的周边到处是密密的庄稼,随风浮涌的绿浪就像从老屋附近流过的大辽河那样波翻浪滚,近水处,随处茂盛生长着绿油油的成片的香蒲,一根根蒲棒摇晃着美丽、妖娆的身姿,把绿原织成一首朦胧诗。那个年代,普遍贫困的农村没几个人上得起学,父亲十多岁就接下了放养牲口的活计,个头小啊,尥蹶子的牲口难以驾驭,父亲的右手中指曾被老牛咬成了两瓣,脑袋曾被马踢成了血葫芦。
香蒲有着烟火温柔。它用那坚韧的蒲叶,护卫着一根根棕褐蒲棒迎风簇立。
农村吃不上饭的年代里,父亲跟着毕姓邻居来到林区谋生,当上了林业工人,挣到了现钱。从那时起,父亲一边养活我们一家,一边不断接济寡居的老姑一大家子,将大爱洒满家族。我出生于朗乡林业局胜利一林场,刚记事时,就受到父亲的特别疼爱。夏天里,他骑着大国防自行车沿着小火车道边去带岭买打气管子驮着我;深秋时,坐着嘎斯轮去家住朗乡东山坡的大表姐家串门领着我;春节前,去南河沿上黄老师家写春联带着我。有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哥哥弟弟们都睡着了,在小工队住工棚子好多天才能回家一次的父亲裹着一身寒气进屋,手里攥着一只蓝大胆鸟,乐滋滋地说:“快到家跟前了,道边月亮光下的雪地里落着一大群鸟,我捡了根树枝子扔过去,就打死了这只。”他边说边褪毛,又拿到外屋地,在炉盖子上烤熟了,递到我嘴边让我吃,虽然只有一口肉肉,却也馨香无比。家搬到清源林场后,有年五一,我从伊春师范学校回家过节,绿皮车在夜间咣当了五个来小时,下车后又蹲票房子等到天亮,再换乘通往林场的大客车,折腾到家就睡着了。梦尾,传来一声怜爱的轻唤:“二诶,起来吃饭。”我睁开眼,看见父亲在窗外斜射进来的柔和的阳光中俯身凑近我,翘着胡子的嘴唇几乎贴在了我的耳边,轻微的鼻息扑在我的脸上,这温馨的情景暖了我一生。
香蒲自带香气。它的花粉可以入药,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陌陌的清香,因此被人们怜爱地称作蒲香。
父亲一生勤奋。集材拖拉机的绞盘机钢丝绳经常被磨断,换新的要花钱,为了给林场省些材料费,父亲起早贪晚义务插索带(把断了的钢丝绳头接上),这活儿既要力气又要技术,全林场也没几个人能干,林场在广播喇叭里表扬了他。我经常看见父亲戴着油渍麻花的大手套,把乱糟糟的钢丝绳头儿通过交互穿插接起来,倔强的钢丝绳头儿被他耍弄得服服帖帖。林场没有长电的那些年,每晚用自备小发电机发电,到九点就停电,停电后要点灯。父亲找来罐头瓶子,往瓶子里倒入柴油或汽油,又把罐头瓶子盖儿中间破开一道缝,再用砸扁的薄铁片包上油捻子穿过去,就做成了无烟灯,手巧得让我敬佩不已。退休后,他还是一刻不闲。冬天,继续在小工队参加木材生产,摘掉狗皮帽子还满脸淌汗;夏天,用老牛车给房建队送水,带着我们刨山药材,他黝黑的胸膛常常被汗水冲成无数条小河。
香蒲默迎生命归宿。它的根系深扎浊泥,蒲茎潜在水中默不作声,向阳的蒲叶柔韧难折,秋后被人们收割下来编成蒲篮、蒲扇、蒲席、蒲筐等等,十分耐用。
但凡生命,都是个过程,于人而言,某句小品台词说得最是通透,人这一辈子,别管怎么来的,要看怎么没的。遍观古今中外,细数人世迭代,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富商巨贾,恶疾缠身久治不愈的、意外暴毙横死突亡的都十分寻常,而越有智慧的人似乎越不得善终,比如,商鞅被车裂,晁错被腰斩,赵高被夷灭三族,布鲁诺被火刑,苏格拉底被赐毒酒,约翰·肯尼迪被刺……而我敬爱的老父亲,十来岁就开始抽烟喝酒,竟安享阳寿90年整,直到辞世前一天还在正常进食,前两三个小时还喝了半杯牛奶,真正是享尽了人间最后一口阳饭,没经历病痛,身体未消瘦,攒下的过河钱一分没往医院送,走得那真是无比的安详,正是寿终正寝的样板,难道这不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吗!想到这些,心中的悲戚不免减了几分,再想那香蒲,葳蕤在静水之畔,挺坚韧身躯,展悦目青绿,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年复一年坚守着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敦厚与朴素,怎能不令人深爱呢?是啊,人生一世,就像老父亲那样,只做一棵默默无闻的朴实的蒲草,那份内心的安稳和沉静岂是那些因逐名利而常心惊、因喜张扬而遭鄙视的巨木一类所谓大人物可比的!
香蒲年年绿,慈父永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