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路
作者:沈巩利

1926年7月17日,七十三岁的张謇在南通病逝。消息传出,南通万人空巷,百姓沿街而泣。一个状元之死,竟让一座城如丧考妣,这在大清三百年间,是从未有过的事。
张謇生于1853年,江苏海门常乐镇,一个农民兼小商人的家庭。张家几度兴衰,曾祖“故有资业”,祖父少年败落,到父亲张彭年手上,靠种田兼做瓷器生意,渐渐又有了起色。张謇五岁入塾,十一岁那年,塾师出上联“人骑白马门前去”,他应声对曰“我踏金鳌海上来”。父亲大喜,祖母却说:“但勿过誉之,成败未定也。”这话像一句谶语,预示了张謇此后数十年的坎坷。
十六岁考秀才,因祖上三代无人应试,属“冷籍”,不得不冒认如皋张氏为同族,化名应试。中了秀才后,冒籍之事败露,被如皋张氏反复敲诈,家道因此中落。三十三岁中举人,此后四次赴京会试,四次落第。期间他做过淮军将领吴长庆的幕僚,随军赴朝鲜平定“壬午兵变”,展露过军事外交才干;也曾在乡里兴蚕桑、办义仓、试种甜芦稷制糖,读徐光启《农政全书》,写下《棉谱》。科举之路,磨掉了他半生光阴。
1894年,甲午之年,张謇四十一岁,终于高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这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顶点。然而这一年,中日开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1895年,清政府签订《马关条约》,允许日本人在华设厂。张謇在日记中痛书:“几罄中国之膏血,国体之得失无论矣。”
正是这一年,他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弃官回乡,办实业。
当时中国士人视工商为“四民之末”,状元而经商,无异于自堕身份。张謇后来坦言,他曾“踌躇累日”,最终下了决心——“认定吾为中国大计而贬,不为个人私利而贬”。他称这是“舍身喂虎”。舍的是状元的尊荣,喂的是国家存亡之虎。
1899年,大生纱厂在南通唐家闸开车出纱。此前五年,他奔走上海、武昌,筹集股金屡屡碰壁,连旅费都靠卖字筹措;地方士绅挑唆闹事,要揪他去孔庙“论理”;机器安装后因缺钱买棉,他忍痛将购进自用的棉花运到上海出卖。千磨百折,幸未终溃。开工当年,纱价正涨,大生获利丰厚。此后二十余年,他以纱厂为轴心,创办了数十家企业——垦牧公司、轮船公司、银行、纸厂、火柴厂,形成庞大的大生资本集团,资本总额一度达三千多万元,是中国民族资本之最。
但张謇办实业,志不在商。他的逻辑是:实业为父,教育为母。1903年,他创办通州师范学校,这是中国第一所独立设置的师范学校。此后二十年间,他在南通办了三百七十多所小学、六所中等学校、三所高等学校,还创办了盲哑学校、图书馆、博物苑——南通博物苑是中国最早的博物馆。此外,育婴堂、养老院、贫民工场、栖流所等慈善公益设施,遍布通城。他要把南通建成一个“村落主义”的样板——用他的话说,“自治其地方”。胡适后来评价:他独立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开路先锋,养活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于全国。
然而开路者,注定走得艰难。欧战结束后,外资卷土重来,大生集团债务越滚越大。1925年,债权人团接办大生各厂,张謇数十年的实业帝国宣告破产。次年,他在南通病逝。
张謇为何不当官?表面答案很简单:国势危迫,当官救不了国,唯有实业可以富民强国。但细想下去,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他四十一岁中状元,此前二十六年在科场磋跌,见够了官场的颟顸与苟且。甲午之败,李鸿章经营数十年的海防不堪一击;庚子之乱,京城的文武百官竟在暴雨中跪迎慈禧,卑躬屈膝。这样的官,做了何用?他选择了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从“四民之首”走入“四民之末”,以一人之力,在一县之地,做一省、一国乃至放眼世界的事。
张謇留给后世的,不仅仅是大生纱厂、通州师范、南通博物苑。他留下了一种精神:在国家最暗的时候,有人没有抱怨,没有等待,而是挽起裤脚下田,卷起袖子上机,用三十年时间,在一片荒滩上种出棉花,在棉花上纺出纱线,在纱线上织出一个近代城市的雏形。
他的路没有走完,大生最终破产了。但路开出来了,后人可以接着走。张謇生前说过一句话,值得刻在每一个时代的碑上:“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即与草木同生,不与草木同腐。”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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