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玫瑰与蝴蝶
作者:沈巩利

2026年7月18日,九十一岁的陈钢先生在上海辞世。消息传来,我独坐窗前,窗外蝉声如织,却仿佛都化作了那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旋律——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半个多世纪前,正是这支曲子,让一对东方的蝴蝶飞遍了世界的每一寸土地。而写下这旋律的人,他的一生,比这故事更像故事。
陈钢生于1935年的上海,那是一个玫瑰色的时代。他的父亲陈歌辛,是上海滩人尽皆知的“歌仙”,写下了《玫瑰玫瑰我爱你》《夜上海》这些风靡一时的曲子。母亲金娇丽是富家千金,冲破门第之见嫁给了这位“穷书生”。陈钢记得,父亲时常半夜叫醒母亲,得意洋洋地弹奏新作,说“明天一拿出去,全流行”。这样的家庭,注定了他与音乐的不解之缘。十岁起,他便随匈牙利钢琴家瓦拉学琴,在琴声与歌声中长大。
然而少年的陈钢,第一个梦却不是音乐,而是文学。十三岁那年,他写了篇小说《长脚归来兮》,讲的是学校里一位看门长工的故事。他还爱读高尔基,读屠格涅夫,心里装着一个“乌托邦的理想”。1949年上海解放,十四岁的他竟将学生证上的“4”改成“8”,谎报年龄参了军,一路高唱着《国际歌》进了华东军政大学。在部队文工团,他一边弹钢琴,一边跟着父亲“函授”学作曲——父亲在上海出题,他在南京作答,再寄回去批改。1955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上海音乐学院,终于圆了正式的“音乐梦”。
1958年,陈钢二十四岁,还是大四学生。那年冬天,他与同学何占豪合作,开始创作一部“小提琴协奏曲”,题材是越剧里的民间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开始,这只是一个实验小组的尝试,却得到了时任上音党委书记孟波的点拨:原稿只写到“殉情”,孟波说,必须加上“化蝶”——那才是点睛之笔,让悲剧升华为浪漫。1959年5月27日,上海兰心大戏院,俞丽拿独奏,一曲终了,全场静默数秒,随即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掌声太烈,俞丽拿只好把整首曲子又拉了一遍。
《梁祝》的成功,是纯情年代的纯情之作。但陈钢很快发现,命运给他的剧本,远比《梁祝》更复杂。父亲陈歌辛在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送往安徽农场劳动,1961年病逝在那里,年仅四十六岁。当《梁祝》响彻全国时,远在农场的父亲从广播里听到,写信让陈钢寄谱子过去。陈钢拿着谱子,却连名字都不敢签——在那个年代,他必须与“右派”父亲划清界限。直到1979年,父亲才获得平反,迟来的清白,隔着十八年的光阴。
而他的爱情,也在这时走到了尽头。一位部队文工团的女演员,曾是他创作《梁祝》时心头的光,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曾点亮无数个熬夜谱曲的夜晚。然而当《梁祝》让她带着家人前来庆贺时,对方的家庭却无法接纳这位“右派之子”。诀别那晚,北京北海公园一片漆黑,公园的广播里偏偏遥遥传来《梁祝》的“楼台会”——缠绵凄苦,如泣如诉。陈钢后来写道,他做梦也没想到,《梁祝》竟成了他初恋的“墓志铭”。
《梁祝》之后,陈钢并未止步。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在“文革”的阴郁岁月里,写下了《苗岭的早晨》《金色的炉台》《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红色小提琴”系列,旋律里没有怨怼,只有希望与光亮。八十年代,他又完成《王昭君》,被称为《梁祝》的姊妹篇。晚年他创办“克勒门”文化沙龙,传播海派文化,八十多岁仍创作交响诗曲《情殇》,九十岁推出《交响序曲——繁花》。他一生做过四个梦——文学梦、革命梦、音乐梦、海派文化梦,每个梦都做得认真而灿烂。
回望陈钢的一生,仿佛看到两条线索交织:一条是《梁祝》的凄美与浪漫,一条是《玫瑰玫瑰我爱你》的绚烂与坚韧。父亲写了玫瑰,儿子写了蝴蝶,玫瑰与蝴蝶,都曾在风雨中飘摇,却终究以美的姿态留在了人间。陈钢曾在一个访谈里说过一段话,令我难忘。他说艺术的真谛,是“在没有阳光的时候写出阳光,没有早晨的时候写出早晨,没有金色的时候写出金色”。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在最暗的夜里,写出了最亮的光。
有一位十岁的小读者曾问他:“如何过好这一生?”他笑着答:“人生总有起伏。反正一样要过,不如笑着度过。”这让我想起《梁祝》里那只化蝶——它从坟墓中飞出,不是为了诉说苦难,而是为了证明:美,比苦难更长。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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