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鞭刘计福
文/巩钊
周至九峰千户村,地处秦岭北麓,东邻户县,自古便是关中通往西北、中原各地的车马要道。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说过的一句话是:“山西骡子不拉车,是没遇到刘计福",便对刘计福充满了好奇心和神秘感,及至年龄稍长,才对刘计福有了比较深刻的了解。
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千村里走出一位远近闻名的大车把式,名叫刘计福。周至、户县两县,提起他的名号,上至商号掌柜,下至田间农夫,无人不晓。那时西安城商行云集,西关、北关车马行鳞次栉比,往来兰州、内蒙、山西的货运车马大半在此集散,刘计福常年落脚西安西关车马行,凭一手驯马鞭法、一套医治骡马的独门绝技,闯遍千里商道,成了关中平原一段传奇。

解放前世道艰难,农户守着几亩薄田难养家糊口,不少身强力壮的汉子选择做车把式,靠赶大车贩运货物谋生。刘计福打少年时便跟着父辈摸弄车马,十七岁就背着铺盖进了西安城,落脚西关最大的一家车马行讨生活。彼时西安车马行竞争激烈,各路掌鞭各有本事,可大多驭马只靠着棍捧强行压制牲口,唯有刘计福心思细腻,天生懂马性、知马心还懂马语。车行掌柜见他踏实稳当,分派给他最难驯服的几头牲畜,旁人降不住的烈马、犟骡,到他手中不出三日,便能温顺乖巧,服服帖帖听指挥。
车行早年收了一匹从陕北运来的红鬃烈马,性子暴烈至极,生人靠近就扬蹄暴叫踢咬,三个老把式轮番管教,非但没能驯服,反倒被它掀翻大车,撞坏车行库房的货箱。掌柜急得一筹莫展,有人举荐了刚入行不久的刘计福。众人本不看好年轻的他,谁知刘计福既不扬鞭威吓,也不强行套笼,每日天不亮就去马厩,按时添精细草料,打温热清水饮马,一遍一遍顺着马颈鬃毛轻抚,低声和牲口絮絮闲谈,如同对待老友。不过两日,原本桀骜的烈马见他走近,竟主动低头蹭他手臂,温顺得像只羔羊。
掌柜当即把长途货运的活计尽数托付给他,西去兰州、北上太原的重货大车,唯独放心交予刘计福押送。西安西关街道狭窄,铺面林立,人流车马往来不休,稍有不慎便会冲撞行人、损毁商铺,车行里不少老把式进城总慌手慌脚,唯有刘计福吆车游刃有余。他手中那根七尺长鞭,在西安车马行传得神乎其神,甩鞭从不会胡乱抽打,力道、分寸、落点全由心掌控,口称打牲口左耳朵,鞭梢绝不会擦到右耳分毫。
有一回车行同行不服他的名头,在西关停车场当众和他比试鞭法。树干上系着指甲盖大小的白布碎条,相隔三丈远,旁人挥鞭要么落空,要么直接打伤一旁拴着的骡子。轮到刘计福,他抬手轻扬长鞭,一声低沉喝令,鞭梢破空一声脆响,精准抽落布条,身旁的辕马稳稳伫立,分毫未惊,围观的商贩、车夫齐齐拍手叫好。逢年西安城内庙会,街道拥挤,孩童四处乱跑,别家大车步步难行,刘计福手中长鞭轻点,细微声响便能稳住牲口,从不会惊扰路人,西关商铺掌柜都点名要雇他的车。
常年驻守西安车马行,往来客商、各地车夫络绎不绝,也让他医治马骡的本事彻底传开。旧时西安车马行没有专职兽医,上百头骡马日夜负重,极易积食、蹄裂、咳喘,牲口一倒,整趟货运就要耽搁,损失全由车行承担。刘计福往返西安与千里商道,沿途秦岭山野、渭河滩涂的草药他都熟记于心,摸索出一套成本低廉、见效极快的土方子。
骡马长途拉货积食腹痛,满地打滚,他不用任何器具,仅凭双手顺着腹腔轻轻揉按捶打,疏通肠胃积滞;牲口踏石子磨裂蹄甲、奔波致腿腕肿胀,他就地采撷蒲公英、透骨草,捣碎混合豆油外敷,三五日便能消肿负重;若是牲口受风上火、喘息不止,车前草、野薄荷煮水灌服,一日便能好转。在西安车马行时,每日收工总有周边几家小车行的车夫找上门,自家骡马染病求他诊治,无论早晚,刘计福从不推辞,分文不取。

一次河南商号存放在车行的两头青骡突发急症,卧地浑身抽搐,原定第二日一早就要装车送往郑州,掌柜急得团团转。深夜敲开刘计福歇息的偏屋,他二话不说起身,蹲在马厩诊治大半宿,调配草药反复喂服照料,天蒙蒙亮时,奄奄一息的两头骡子稳稳站起,照常拉运满车货物。商号掌柜拿出两块银元酬谢,刘计福执意推回,只淡淡说道:“牲口是养家谋生的根本,能治好便是分内事,哪能再收钱。”自此西安城内东西南北四关车马行,无人不知西关有位周至来的刘掌鞭,千户村也跟着他出了名。
待车行活计安顿妥当,他便独自驾车上路,西去兰州要翻险峻的六盘山,山路陡峭曲折,下坡稍有控不住车,便会坠下万丈深沟;北上太原要数次横渡渭河黄河,风雨天河水暴涨,渡河风险重重。同行车马队总结伴同行,互相壮胆照应,刘计福却凭着多年在西安练出的控车功底,常常单人独车承接大批货物。他熟稔从西安出发的每一条官道,何处有避风破庙、哪里山泉干净、哪段山路容易打滑,全部了然于心。赶路途中,但凡遇见外地车夫的牲口受惊脱套,他都会主动停下车,上前安抚调教,沿路客商无不感念他的厚道。
往返兰州时,他从西安车行拉上关中棉布、铁锅、粮食送往西北,换回皮毛、湖盐;奔赴太原,则载秦岭中药材、山货干果去往中原,带回绸缎、日用百货。人们有一句戏说车户的话:“车户车户你甭唱,大车底下你的炕“,说的是吆车的千里长路风餐露宿,露宿山野破庙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索性睡在马车厢底下,可无论多疲惫,每晚歇脚第一件事永远是照料骡马,卸下沉重套具,仔细清理马蹄夹缝里的碎石,筛匀精细草料,打足温水饮透,等所有牲口安置妥当,自己才啃冷硬馍馍歇息。西安车马行不少车夫只顾赶工期,苛待拉车牲口,往往一年半载就要更换辕畜,唯独刘计福手下的骡马,常年长途跋涉依旧皮毛油亮、膘肥体健。
新中国成立之后,西安、周至相继组建国营运输公司,大量老式胶皮大车归公,极度缺少懂驯马、会医畜的老牌把式。周至县运输公司工作人员数次往返千户村,诚意登门聘请,给出安稳口粮、固定工钱,邀他入职管理车马、教导年轻车夫、医治公司全部骡马。当年和他一同在西安车马行谋生的老友,不少都进了国营单位,特意回乡劝说刘计福,常年在外风吹雨淋跑长途,如今有公家安稳差事,不用再往返兰州太原吃苦,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可刘计福次次婉言谢绝,始终不肯应允。旁人百般不解,追问缘由。他坐在自家门前青石板墩上,摩挲着那根陪伴他走遍西安街巷、千里古道的旧马鞭,缓缓道出心里话。他一辈子自在惯了,早年在西安车马行虽有掌柜管束,可出车路线、歇脚时日尚有几分自由;若是进了公家单位,事事要按规章报备,反倒束手束脚。再者,他驯马医畜全是随心善举,不求回报,入编制后凡事都要登记核算,反倒丢了本心。最要紧的是,在外漂泊半生,他眷恋千户村的土地,守着家中薄田,闲时帮邻里照料牲口,远比困在县城运输大院舒心自在。无论干部如何再三劝说,他心意坚定,始终不曾答应入职。这期中最主要的原因他没有说,因为长途吆车,再困再累不能都停车休息,为了解乏,便染上了抽大烟的习惯,可共产党的天下是坚决不允许的。
岁月流转,机动车渐渐取代胶皮大车,西安西关曾经人声鼎沸的车马行逐一拆除,络绎不绝的赶车队伍彻底消失在岁月里。刘计福不再进城驻车行,也不再远赴兰州、郑州,长鞭收置家中阁楼木柜,平日里依旧守在村里,谁家骡马患病、烈畜难驯,都会登门寻他。村中孩童总爱围在他家门口,缠着他讲当年在西安车马行的旧事:西关熙攘的商铺、街头络绎的车马、驯服烈马的趣事,还有翻越六盘山、横渡渭河的千里见闻。
如今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掌鞭车把式这门老行当早已彻底绝迹,老式马车只能在老旧照片里窥见踪影。刘计福的故事,却依旧流传在周至千户村、户县乡间,还有西安西关老一辈本地人的闲谈之中。他没有读过书,不懂深奥的大道理,一辈子与车马相伴,西安街巷留下他沉稳的车轮印记,千里古道回荡过他清亮的鞭声。手中长鞭藏着分寸,心底常怀悲悯,善待每一头生灵。
在车马承载生计的旧时代,刘计福凭一身独门技艺,奔走西安商行,往返中原西北,活成了秦岭北麓渭水之畔,独一份难以复刻的乡土传奇。那些远去的马铃、街巷车马喧嚣、古道鞭响,连同这位千户村奇人的一生,都化作一段温柔厚重、再也寻不回的旧时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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