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影(外八首)
文/童萍
日幕低垂的午后
藤蔓正攀爬青铜的刻度
阴影长出绒毛的瞬间
所有窗都学会了弯曲
每当暮色搬运陶罐
总有些光芒选择
瓶腹地的幽暗潮汐
漫过壁虎断尾的碑文
游移在明暗接缝处
半枚指纹正缓慢拉开
被拉长的石阶
暗自收留了羽翼的余温
光在暗处绣补缺口
影在亮面栽种棱角
昼夜摩擦同一枚银币时
我们养着彼此的轮廓
直到倾斜的廊柱下
寂静张开丝绸衬里——
万物都是天秤两端
游动的白银
互为深渊的刻度
你是不是我丢的那部分
文/童萍(安徽)
你是我枕边失散的琴弦
还是雾里消逝的体温
是初雪前逃离的季风
或是潮汛遗落的半句诗文
我向抽屉询问云的地址
在碎镜里打捞沉船的火
你让候鸟翻译冰川的笔迹
用锁孔收留迷途的星座
当所有岛屿漂向错的地图
唯有你记得我源头的地址——
像被对折的昼夜寻得心声
迷失的沙粒认出它的大海
那么你是未拆封的远方
还是我锁骨间星星的来处
请将回音放缓成春的流速
等我数清掌中融化的地图
一场雪的期盼
为接引雪的到来
小火炉已把芳茗续过三巡
天穹的锦书却总在装订
数叠铅云絮絮
将节气一推再推
欲落的字句悬在天空
终于飘旋着别上我的窗棂时
我已将等待,拆作
半阕融进眼底的沁凉
半阕收进抽屉的诗行
你降临的姿态如此熟稔——
冰晶的信簌簌填满
所有期盼镂空的痕迹
大地阅读你
用渐厚的柔软
屋檐默诵你
垂落透明尾韵的悠长
而明日,当第一串脚印
为你添上新颖的注脚
你便静静反照
万千个悄然返童的清晨
炉上仍有咕噜噜的
循环哼唱某个永不投递的
向原野而去的洁白
思乡
如何收拢一把散落的方言
适合夹进硬壳笔记簿的
是樟木箱底的
忽然抖落的陈年月光
老蒲扇坠入水缸
惊醒的涟漪圈成印鉴
墙垣的裂痕是歪斜的部首
连不成篇的谚语
交给风铃草诵读
而舌尖总在深夜迷路
徘徊于香椿树与银杏花
暗号相接的隘口
或许该把向晚的钟声
折成小小帐篷
邮票是瓦楞间斜逸的,
未代蟋蟀的薄翼
祖母的顶针仍在游走
试图缝合南北间的弧度
当我推开所有朝北的窗
总在积雨云里,
辨出几粒快溶化的
用稻花熏过的,
浮沉在汽笛间的
迟迟未降落的——
却不知该签收
还是任它游回
桂花正翻晒碎银的庭院
旧墨凌霜,执念未改
总该有一次我背向所有解冻的
守着最后一页残稿的体温
让旧墨研开半砚凝冬的夜
凌霜绽成纸背的星群
总该有一次我拆解骨骼的灯
替每一根诗骨寻找韵的遗址
当雁阵驮走天穹余下的蔚蓝
断章仍在句读的断崖旁徘徊
我储藏的炽烈将曝光成山
任季候风化语法内部的暗流
每一次临摹都是冰层颂读
把封的黄昏读成新伤口
任砚池渐满 长夜渐稀薄
我指纹间盘踞着不灭的年轻
那不肯入匣的锋毫仍在游走
它深知永恒是半部待续的残卷
烛火在融化前勾勒你侧影
余温里漫着最后的署名
这里永远悬停未启封的黎明——
月亮是一味非处方药
把月光含在舌下
苦味从齿缝渗出时
你正溶解我肩胛骨里
有未完成的雨季
那些年倒进酒杯的叹息
被小草重新滤成露水
球拍挥出的每道弧线
都在替我松开缠绕的根系
药效来得刚好
像你此刻掀开窗帘
溃烂过的梦境
我尝到曲线上涨的甜
不必遵医嘱
每个失眠人都知道
这白色药片要在子时
混着虫鸣慢慢化开
等晨露滴落时
你总剩半枚在云里
教我下个夜晚
继续练习自愈的偏方
晚风中的弧线
暮色在球拍上渐渐散开
晚风梳理着小草的梦
银球划出月光的弧线
在球桌上写下清亮的脚步
球鞋与胶粒低语
汗水浸透的衣襟
接住所有坠落的星子
回旋的刹那 天地
收拢成一颗旋转的圆
网带筛过细碎的笑声
树影里浮动着悄悄话
当最后一球吻别指间
暮色忽然柔软如海绵
吸走所有疲倦的重量
我们收起折叠的月光
晚风在耳畔继续呢喃
呵 这被虫鸣缝补的夜晚
每个扣杀都藏着
一枚小小的 永恒
心帆自渡
把帆收拢成一颗心
放入寂静的水面
不必追问风的方向
水自会托起它
沉入最深最蓝的睡眠
有人在山里寻梦
而我选择解开缆绳
让舟身与影子重叠
成为月光的倒叙
桨声比夜更轻
划开水面如同划开自己
涟漪向四方消散
每一圈都是未完的答案
待到星群西斜时
我杨帆远航
回头望去
整条河都是我的梦
七月流火
火从西天流下来的时候
灼伤了大地的烧烤
一尾鱼跃出水面
衔住半枚坠落的日头
树影在午后练习倒立
蝉声薄如蝉翼
割开七月的皮肤
渗出大地的汗与盐
此刻有人把漫长的白昼
叠进信纸的折痕
而晚风刚解开第一个纽扣
夜的墨迹已浸透山脊
火在流,我在流
我们在彼此的镜中
看见阳光正在成形
看见炎热里
站着完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