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枪响，12岁的马明亲眼目睹背着孩子逃命的表嫂倒在日军的枪口下。1939年的广东潮阳，日军从海门入侵，屠杀无辜、放火劫掠，潮阳人民陷入苦难深渊。四处硝烟弥漫、难民奔逃，学校停办，少年马明被迫踏上了逃亡之路。然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被迫离乡的华侨少年，日后会用音乐作武器，在抗战的烽火中谱写出一曲曲振奋人心的乐章。
幼年熏陶：文艺作品滋养家国情怀
1927年，马明出生于泰国一个批局业主家庭。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电影和音乐成为连接海外华侨与祖国的重要纽带。得益于家庭条件，马明有机会接触进步电影《风云儿女》，以及《义勇军进行曲》《大路歌》等进步歌曲，通过电台、唱片和歌咏团，不仅让他感受到祖国文化艺术的魅力，更让他了解到正在中国发生的抗战故事。聂耳激昂的旋律、歌舞团动人的表演，这些文艺作品向马明传递祖国的消息，也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播下爱国的种子。
苦难启蒙：战火中的文艺萌芽
1937年，10岁的马明从泰国回到广东潮阳乡下老家。这段国内求学经历对他产生了深远影响。五年级时，一位不寻常的老师讲课时常不用标准课本，而是将鲁迅、冰心等作家的文章抄录在黑板上。这些进步文学作品为马明打开了思想启蒙的大门，让他开始思考个人与族群、与世界的关系。
1937年12月，马明回国前在泰国和父母合影（后排右一为马明）
初一时，马明的音乐老师将《延安颂》改名为《长安颂》后教给了马明。这首源自革命圣地的歌曲，旋律中承载的爱国之光，让这位岭南少年对音乐的力量有了更深的认识。
然而，战争的阴云很快笼罩了他的少年时代。1939年，日军侵占海门，马明亲历本家表嫂倒在日军枪口下的悲痛，逃难途中目睹日军押粮放狼狗撕咬中国平民的残暴，在他内心刻下不可磨灭的惨痛记忆。学校被迫停办，12岁的马明不得不重返泰国。虽然家人在泰国已有较好的生活，但马明的心始终与危难中的祖国紧紧相连。
烽火侨心：黑暗中追寻光明
1939年，暹罗銮披汶政府执行亲日排华政策，镇压华侨抗日救国运动，封闭华文学校、报馆。但进步学生们没有屈服于镇压，他们以石印社印刷传单、时局图，继续传播爱国思想。黑暗之中总有微光闪烁，一名《大众报》记者经常来到马明家中，这个进步青年不仅告诉马明西安事变的真相，还带来了鲁迅的作品和苏联小说。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马明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这些“禁书”，心中渐渐亮起一盏明灯。
1941年12月8日，日军对暹罗发动军事入侵。日军入侵后，暹罗当局与日本合作，使得暹罗的华侨华人处境更为艰难。但暹罗华侨的抗日救亡热情并未被压制，他们秘密开展抗战活动，为祖国捐款捐物，培训技术人员，甚至组织热血青年回国参加抗战。
1940年5月，马明回泰国时与父亲的合影，彼时其母因病已于1939年在家乡去世。
1943年8月，16岁的马明在曼谷参加党领导的抗日群众组织，任新人学习社理事，投身抗日救国运动。1944年12月，华侨各抗日团体和泰国人民的抗日团体又联合成立泰国反日大同盟，马明在反日大同盟中参加动员抗日群众的工作，支援抗日义勇队开展斗争。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暹罗民主力量蓬勃发展起来，学校纷纷开学。经组织选派，马明进入暹罗华侨教育协会开办的师资班学习。这段学习经历不仅提升了他的艺术修养，使他真切地感受到艺术凝聚大众团结前进的力量，而且坚定了他用艺术工作服务大众的信念。1946年2月，他在暹罗加入中国共产党暹罗支部。在党组织的引领下，历经风雨考验的马明通过不断学习，清醒地认识到，中国目前虽然贫穷落后，但中国人民潜在力量巨大，无论是救苦救难，还是斗争解放，一旦有了高举的旗帜，中国人民组织起来所迸发出来的能量，一定可以排山倒海、改天换日，重塑中国更好的未来。从此，马明的艺术之路，有了更为明确的方向。经过烽火淬炼，马明更加善以音乐为炬，汇聚团结进步的力量。在中华中学，马明展现出过人的音乐天赋和组织才能。他组建合唱团，排演《黄河大合唱》。为解决经费问题，他向校长申请图书馆的工作，用自己辛苦所得的微薄收入支撑合唱团的活动，宣传爱国思想。当“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的歌声在异国他乡响起，总能看见侨胞们眼中闪烁的泪光。1948年转赴香港后，马明继续在党的领导下开展文化工作，为新中国诞生积蓄文艺力量。
归国报效：建设新中国的文艺工作者
新中国成立前夜，马明根据组织的安排，回到祖国内地开展工作。他先后担任东江游击区文工团音乐队队长、珠江文工团副团长等职。1952年，珠江地委派他前往武汉中南局党校学习，进一步提高政治理论和业务水平。
1949年7月30日，华南文工团第四队在东江游击区到粤赣湘司令部庆祝八一演出途中（队首为马明）
1953年，马明被派往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歌舞团担任第一副团长。他带队深入少数民族地区，为当地群众演出，用尽可能短的时间收集了大量当地民歌的词调和表演形式。经过无数个日夜的采风和创作，他将当地民族传统节日歌谣，提炼并改编成民间歌曲，创作出《三月三》《草笠舞》等舞蹈音乐。《三月三》曾参加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表演交流，乐谱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马明在少数民族集聚区采风创作的作品，不仅丰富了少数民族的文化生活，更促进了各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与团结。
坚守信念：风雨中的艺术追求
即使在1958年至1963年下放干部实验农场劳动期间，马明也从未放弃对音乐事业的追求。1973年调到揭阳潮剧团后，他任编导组副组长，将小提琴等西洋乐器融入传统潮剧，创作出艺术层次丰富的潮剧配曲，例如《闸上风云》的配曲等，受到人民群众的喜爱而常演不衰。马明内心十分坚定，党的事业，对于每一个党员来说，都是值得终身奋斗、奉献一切的。马明坦言：“名和利，不是革命的目的；即使被误解或错判，也不过是革命路上的曲折。”马明无比坚定他跟党走的信念，因此，在下放期间的委屈和后来的一些迷茫，并没有改变他投身于革命事业的初心。即便到了98岁高龄的今天，马明依然每天坚持学习，与志同道合的文友组成线上三人小组，研习中华文典。
改革开放后，马明重回音乐专业领域。1979年，他参加广东省文代会，被选为省文联委员、音协常务理事，后担任广东省民间音乐研究室主任。他为挖掘、整理和保护广东民间音乐遗产付出了大量心血。
（作者：卢瑜，副编审、广东书法与文艺研究院副院长；黄雨欣，暨南大学中国史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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