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坤部长给我讲长征故事
作者: 缪莘和(80岁)
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脑海里呈现出老红军孙部长给我讲述的长征故事。时隔多年,他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再次在我心中激荡!
那是1999年2月,我因病住进成都军区昆明总医院。真是机缘巧合,与原昆明军区后勤部老副部长孙大坤同住一个楼层。我早闻孙部长资历长,是位老红军。听干休所老干部说,他在13军任副军长时,看似威风凛凛,高不可攀的外表,实则是正直善良,没有一点官架子,平易近人。
他的人生充满了传奇色彩。1927年,才14岁的他就跟随舅父投身冯玉祥的西北军并参加北伐。1931年,参加著名的“宁都暴动”加入工农红军。抗日战争时期是赫赫有名的支队司令员。有一次突遭日军袭击,他骑着枣红马,手握双枪,把鬼子引开,解救了父老乡亲。他还会在水里边踩水边打枪……
我心怀崇敬,一定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拜访这位长征的亲历者。
一天下午,我走过静静的走道,忐忑不安地敲开了孙部长的病房门。这位87岁的老军人挺着笔直的腰杆,亲切地说:“是小缪呀,快进来。”我胆怯地走了进去说:“孙部长,打扰了,我想听您讲讲长征的故事,行吗?”老首长爽朗地笑了,他说,你来得正巧,刚才警卫员从家里带来一盘烤好的烧豆腐,还热着呢,你赶快吃,吃了再说。他起身给我拿了一个小碗,一双筷子及辣椒面儿。我实在不好意思,一位高龄的正军职首长,如此平易近人,瞬间我心里热乎乎的,拘谨感全没了,他就像一位我熟悉的邻家大爷!
很快我们就转入了话题。孙部长沉思了一会儿说,看你这个认真劲儿,我就给你讲讲吧!1934年,中央红军第5次反围剿失利,我们被迫进行战略转移。我当时在江西瑞金,出发前,组织上为了保密,没有公开传达,只是动员轻装前行,把一时用不着的东西留下寄存。我想可能是换一个地方去开辟根据地,以后还要回来,就毫不犹豫地把一双舍不得穿的新胶鞋寄存了。谁知队伍越走越远,回不去了。打到湘江时,正值10月,江水又深,寒冷入骨。泅渡湘江时,我个子高,有1米8,江水到我胸部。个子矮的战友泅渡时,江水都到了脖子上下。敌机在天上疯狂扫射轰炸,只见战友们的尸体在江面上漂浮,鲜血染红了湘江。那一仗打下来,中央红军从8万多人锐减到了3万余人,太惨烈、太悲壮了!孙部长沉默在回忆中,我的泪水也不由自主的流下来。
稍后,孙老接着说,1935年1月,中央在遵义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增选了毛泽东为政治局常委,事实上确立了毛主席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实现了伟大的历史转折。我至今还记得遵义会议决议号召:全党同志像一个人一样,团结在中央的周围,为总路线奋斗到底。接着孙部长说,过了金沙江后,我被调到中央军委干部团任卫生队长。最难忘的是过草地,不少同志光着脚行军,腿脚都溃烂了,靠野菜充饥,全身浮肿。我身上的一根皮带也取下来加上野菜煮了,管了两三天的伙食。最心疼的是过草地时,身边的战友,前几秒还在说话,突然听到喊声,只见不小心陷进沼泽地的战友已被沼泽淹过头顶,只有两只手在露出的地面上乱抓,旁边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相救……孙部长嘴唇不停地颤抖,说不下去了。我急忙起身将桌上的水杯递给他,低头擦去我脸上的泪花。 过了片刻,孙老继续说,在过草地的路上,有一次为照顾伤员,上级给我们分了一块只有半截围墙的地方宿营。我正忙着安排,一个伤员跑过来对我说,有个老头过来占了我们的地方,怎么办?我过去一看,老头儿原来是董必武。董老对我说,孙队长,天太冷,风又大,我想借这个土墙靠一靠。董老边说边把背包放在围墙的最外边。我当即说,大家都挤一挤吧,挤在一起暖和。刚才告状的那个伤员看到董老在围墙的最边上,靠墙挡着风,反倒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过草地时,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有个伤员打摆子,他就找了几根枯树枝烤烤火。我两步冲过去给他一巴掌,两脚就把火踩灭了。我说你要给敌机报信吗?这里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他吓得直哭。当时我也年轻,处理问题简单,现在想想有些自责。
我们过了草地,一路走一路打,北上到了甘南腊子口,在哈达铺住进了一个地主家。我在糊墙的报纸上,看见一行黑色大标题:“悍匪徐向前、土著刘志丹……”,我知道徐向前是四方面军的领导,但不知道刘志丹是谁。我把报纸小心的揭下来送给宋任穷政委,宋政委立即把报纸交给了毛主席。后来宋政委告诉我,毛主席非常重视报纸,中央军委也从当地图书馆里找到不少国民党报纸,从中了解当时国民党以及陕北红军的情况和具体位置。我听后也很高兴。
这时,孙部长端起水杯喝水,我趁机拿水壶将水杯加满。我说,这些长征中的小故事,太精彩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孙部长风趣幽默地说,我再给你讲个笑话:我们到了瓦窑堡,当时我任中央军委卫生所的所长,负责中央首长和军委机关的医疗保障工作。有一次巡诊,贺子珍同志用土纸包了一小包白糖给我,白白的,亮晶晶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玩意儿,贺子珍说,这叫白糖,甜的,你尝尝吧。我高兴的拿着回驻地,把大伙召集过来,把白糖倒在课堂条桌上。谁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就用手指蘸着口水点一点,往嘴里送,大伙儿也学我用手指蘸着吃。不一会儿桌上的白糖就吃完了。这时一位小卫生员走进来,听大伙说白糖好吃,又一看已经没有了,便有些气恼地拍了一下桌子,谁知道掉在桌子缝里的白糖粒蹦了出来,他连忙低头用舌头去舔,把大伙儿全逗乐了。那开心的一刻,我终生难忘。
经过艰苦的长征跋涉,红军到达陕北。天公不作美,正赶上延安连绵不断的阴雨,窑洞潮湿,没有条件洗澡换衣,多数同志水土不服,身上长了疥疮,痒痛难忍。加上国民党封锁,药品奇缺,我心中又难过又着急。毛主席知道情况后给我支招:用硫磺、花椒、艾叶煮水洗,可以收到止痒消毒的作用。主席怕我听不懂湖南话“艾”字,便伸出五指比划着说:就是5月端午用的“艾叶”,我们过去在农民讲习所,就是用这种土办法治疥疮的。主席还说,“让大家多晒晒太阳”。毛主席的这一招真管用,我按着他的话去做,没过多久,疥疮病人慢慢痊愈了。我的心情十分激动,毛主席日理万机,统领全局,还牵挂着伤病员的病痛。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病房的走道上传来了“开饭了”的喊声。低头看表已是下午五点三十分。我犹豫着起身,又不想走。孙部长示意我坐下,严肃地说,我讲述长征路上这些事,是想告诉你:长征的胜利,是中国革命转危为安的关键,没有崇高的理想,没有必胜的信念,没有钢铁般的意志,要完成这样的壮举是不可能的!小缪,不能忘了长征,不能忘了信念啊!
我又一次热泪盈眶。“不能忘了长征,不能忘了信念!”这两句话牢牢地镌刻在我的心里。这时,一抹晚霞从窗外照射进来,金辉洒在这位戎马一生,豪气永存的老红军身上,我起身告辞,举起右手给孙部长敬了崇高的军礼。
一年后,老红军老首长孙大坤部长逝世。他对我讲述的长征故事永远铭刻在我心中。
写于2026年八一前夕
(文中照片由其女儿孙蔚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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