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讲台
母亲是五四年生人,属马。一辈子站在讲台上,我不知道这跟属相有没有关系——她确实站了一辈子。
她有个习惯,粉笔头总要攥到捏不住才肯扔。短到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截,她也能竖着捏稳,在黑板角落补完最后一个标点。指尖常年沾着白粉,像是永远洗不掉的霜。
童年塞满了票证的气味。外婆生了五个,她排老二。书包里除了课本,永远塞着弟妹的尿布。放学挖荠菜,回家挑水、生火、熬粥,可她的作业本永远是全班最干净的,铅笔字一笔一划,像拿尺子比着写的。多年后我问她,那样的日子怎么还能把字写成那样。她低头理了理衣角,说:"写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干净。"
十六岁,学校关了门,她被一列车拉到乡下。那地方离城三十里,土路,一下雨就翻浆,脚陷进去,拔出来时鞋还留在泥里。白天割稻,蚂蟥叮在腿上,一巴掌拍下去,血顺着泥水淌。夜里别人打牌、骂街、哭,她就着煤油灯翻一本语文书,书皮卷得像烫过的头发,一页一页,翻得比时钟的摆针还慢。
后来村里缺老师,让她去小学代课。教室是土坯垒的,窗户没有玻璃,糊着报纸。北风灌进来,报纸哗啦啦地响。她站上去,拿起粉笔的那一下,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该站在这儿。她说,那是插队那些年最暖的一个冬天。
七七年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顺着电线杆子传到村里。她白天上课,晚上复习。煤油灯熏得鼻孔发黑,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揣进棉袄袖子里焐一会儿,再拿出来写一行。发榜那天,她借了辆二八大杠骑到公社看名单,来回三十里土路,骑到村口天已经黑透了。
外婆站在路边等,手里攥着七个煮鸡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蛋壳凉透了,上面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昏黄的灯下,外婆只说了一句:"你替你妈走出去。"
她考上了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回城,在中学教语文,一教三十八年。
我小时候放学就去她办公室,趴在对面空桌上写作业,抬头就能看见她批改作文。红笔在本子上画着圈,一个,一个,像极小极小的花。那些作文她每篇都写批语,批语常常比作文还长。有一回我偷看一本,末尾写着:"你会走得比我远。"
趁她去开会,我曾偷偷站上她的讲台。黑板很高,课桌很矮,底下空荡荡的,我忽然慌了——不知道一个人要站在那里,说多少话,写多少字,才能把三十八年站完。
退休是后来的事了。最后一节课下课,学生们在教室后面站成一排,她站在讲台前,什么也没说,就看着下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包走了。回家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没说话。天黑我喊她吃饭,她应一声,起身去厨房拿碗筷,步子很慢,但很稳。
如今她七十多,背有些驼,眼睛花了,看报纸要举到一臂远。可偶尔翻到我儿子的语文课本,她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手指按着书页,念出声来。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像还站在那方讲台上。
前阵子看电视里的诗词大会,主持人念上句,她接下句,一字不差。我侧过头看她,灯光打在银白的发梢上。她顿了顿,轻声说:"教了三十八年,忘不掉。"
母亲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从饥荒的年月里走来,从泥泞的田埂上走来,从一张张票证和一页页作文纸之间走来,走了七十年,走到这方小小的讲台前,再也没有下来。
她站在那里。把会的字,一个一个交出去;把不会的,也一个一个,活成了答案。
那些被她攥到尽头的粉笔头,最后都变成了别人的路。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