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六人
我们家兄妹六人,我最小。上面五个兄姊都是四零后,生在建国头几年,跟共和国一起长起来的。小时候过年拍全家福,我总站在最前面,身后坐着五座山。
大哥在机床厂当车工,是家里第一个穿上工装的人。我记事起他就有只墨绿色的工具箱,铜锁,钥匙挂在腰带上,走路时叮叮地响。趁他不在我偷摸翻过,里面卡尺、扳手、螺丝刀各归各位,每把都擦得锃亮,躺在绒布衬底上,像一件件被好好对待的日子。家里桌椅板凳坏了都是他修,连母亲的缝纫机都能拆成满地零件,再一样一样装回去。装好了,从没多出一颗螺丝。
前几年走的,走得安详,像下班回家。出殡那天我把那只工具箱擦了一遍,放在他身边——锁孔里还插着那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那是他一辈子的家当,一辈子,一件也没丢。
二哥下煤矿,黑脸白牙是他的记号。休班回家,人还没进门,煤矸石先哗啦啦响——他总顺路捡一筐带回来烧。脸是黑的,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煤,唯独从怀里掏出来的水果糖,糖纸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没有。我小时候最盼他回家,盼的就是那几颗裹着玻璃纸的糖。
有一回他两个月没回来,托人捎回一包糖,报纸包着,麻绳扎着。糖还是那糖,只是糖纸被压皱了一个角。后来才知道,那两个月他在井下伤了腰,躺在宿舍养着,一个字没往家里说。如今七十多了,腰弯得像一张用旧了的弓。说话还是慢腾腾的,一句是一句,像煤从传送带上落下来,一颗,一颗。
三哥是石油工人,天南海北地跑。大庆、胜利、克拉玛依,他的地址一直在变,信倒是写得勤。每个月一封,牛皮纸信封,开头永远是"母亲大人膝下",末尾总说"儿一切安好,勿念"。有一回信封里倒出来一小撮沙子,干燥、粗粝,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他在信里说,这是塔克拉玛干边上捡的,"这里的沙子比面粉还细,风一吹,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把那撮沙子装进玻璃瓶,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满瓶子都是金黄色。后来他调回城里,随身行李只有一只帆布箱子。箱底压着一摞信,都是那些年家里写给他的回信,按日期排好,一张不少。信封上的邮戳一个叠一个,盖满了大半个中国。退休后终于安定下来,还是每天六点准时醒。问他怎么不睡个懒觉,他说半辈子听惯了钻机响,太静了,反而睡不着。
大姐是小学老师,也是家里最暖和的那个人。说话轻声细语,跟谁都没红过脸。我小时候跟她住过一阵,每天早上她在厨房熬玉米粥,我就趴在办公桌上看她批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画着圈,一个一个,像极小极小的花。学生家长来道谢,她总说"应该的",把人送到大门口,站在那里目送很久,直到人影拐过巷口,才转身回来。
她教了四十年书。走在街上,隔三差五就有人停下来,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师"。有一回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过来,站得笔直,说:"周老师,我是您六三届的学生。"大姐看了他一会儿,叫出了他的名字。那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如今大姐七十多,背不驼眼不花,还能戴着老花镜给重孙子缝书包。她是我们家的定海神针,只要大姐在,天塌不下来。
二姐在玻璃厂吹玻璃,是家里性子最烈的。高温炉旁站了一辈子,夏天工作服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我去过一次她的车间,炉火通红。她举着铁管吹,腮帮子鼓鼓的,玻璃在火里软得像蜜,在她手里转着转着就成了瓶子,匀称、透亮,像变魔术。她手脚麻利,车间里没人比得过。
退休后去学了广场舞,腰鼓打得震天响,领队的,站在最前面,比年轻时还精神。她说,前半辈子憋在炉子边,后半辈子要热闹回来。逢年过节她一进门,整个屋子都跟着亮堂起来。
我们兄妹六人,四个工人一个先生,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兄姊们从新中国的晨光里走来,在机床、矿井、井架、讲台和熔炉边站了一辈子,没享过大福,也没遭过大难。大哥先走了一步,剩下的五个身子骨都还硬朗,儿孙绕膝,日子安稳。
如今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二三十口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兄姊们坐在沙发上,头发都白了,说着从前的事,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又沉默。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张全家福——我站在最前面,身后坐着五座山。
山还在。
只是被岁月磨矮了些,磨白了些。大哥的那一座,空出了一块。他的工具箱还放在老屋的柜子里,铜锁扣着,钥匙不知在谁手里转着。
年夜饭开席前,母亲总要多摆一副碗筷,放在大哥的位置上。
筷子摆得齐齐的,碗是热的。
人到齐了,就过年。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