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镰刀
老屋黝黑的房梁上,多年来静静悬挂着一把老镰刀。经年的岁月侵蚀,让锃亮的钢身覆上一层温润的褐红锈迹,再也寻不回当年出鞘时的凛冽寒光,可我始终舍不得将它丢弃。这一把朴素老旧的镰刀,陪父亲耕耘半生烟火,撑起了一个农家的日月风霜,也镌刻着一代人的勤恳与坚守,深深扎根在我的记忆深处,岁岁难忘。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冀南乡村,岁月慢而厚重,麦收时节从无机械助力,千亩麦田、万顷金浪,全靠庄稼人躬身弯腰,以一柄镰刀逐垄收割。那时,一把钢火扎实、刃口锋利的镰刀,便是农人安身立命、度夏渡年的最好伙伴。为了麦收时节能趁手高效、不误农时,父亲省吃俭用攒了许久零碎血汗钱,专门徒步赶往几里外的河西镇铁匠铺。别家打镰刀,匠人只按寻常工序锻打、收寻常工钱,唯独父亲执意递上双倍酬劳,恳切嘱托老铁匠,务必慢火细锻、千锤百炼,把钢质炼得紧实坚韧,将刀刃磨得薄利耐用,经得起日复一日的麦田劳作。
去取镰刀的那日,父亲郑重得近乎虔诚。平日里常年下地耕耘,他身上永远是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裤脚常年沾着泥土麦芒,朴素得融进乡野田地。可那天,他特意翻出压在箱底、极少上身的藏蓝粗布新衣,仔仔细细穿戴整齐,又蘸着清水把满头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脚下的布鞋也擦拭得干干净净。他步履沉稳从容,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郑重,路过村口时,熟识的乡亲纷纷打趣:“这辈子娶媳妇都没见你这般上心!”父亲只是憨厚一笑,不语不答。于他而言,这从不是一件普通的农耕农具,而是往后岁岁耕耘、养家糊口的底气与依靠。
崭新出炉的镰刀,弯如秋月,弧面圆润流畅,通体钢色透亮,褪去了锻打时的烟火浊气,透着一抹清冷锐利的寒光。父亲双手捧着镰刀,如获至宝,反复翻转端详,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刃口,一寸一寸感受着钢质的紧实细腻。随后他抬手揪下几根发丝,轻轻吹向锋利的刃边,纤细的发丝触碰刀锋,转瞬齐齐断裂、飘然落地。亲眼见着这般极致锋利,父亲紧锁多日的眉头缓缓舒展,眼角的褶皱里盛满踏实与满足,一抹憨厚质朴的笑容,悄悄爬上了黝黑的面庞。之后,他又专程赶往集市,细细挑选了一截纹理密实、质地坚硬、无裂无疤的老榆木做镰柄。掌摊的老师傅深谙农事,用粗铁钉一遍遍捶打铆牢,让冰冷的铁镰与厚重的木柄紧紧咬合、浑然一体,任凭经年累月的繁重劳作,也绝不会松动分毫。
自此往后,这把镰刀便成了父亲的专属珍宝,家中无人敢随意触碰、擅自使用。平日里割草、砍柴、锄地,但凡零碎轻活,他从不用这把好镰,唯恐磨损刃口、耗损钢质。每一次麦收劳作结束,他第一件事便是掏出干净粗布,细细擦净镰身裹挟的麦芒、尘土与泥垢,擦拭得锃亮干净,再小心翼翼收纳好。于父亲心中,这柄镰刀,是并肩劳作的战友,是相守岁月的知己。
那年月,生产队集体劳作,麦收是一年中最紧迫、最隆重的农事大事。芒种前后,麦穗饱满、麦浪翻金,抢收抢种刻不容缓。为了赶在雷雨来临前收尽新麦,生产队长把村里的青壮年男女分成两队,开展割麦竞赛,优胜队伍能领到队里的稀缺奖励,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极为体面的荣光。
盛夏正午,骄阳似火,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滚烫的热浪从田间地底滚滚翻涌。金黄的麦芒尖锐刺人,划过裸露的胳膊脖颈,留下密密麻麻的红痕,又痒又疼。田间劳作的年轻人们,弓着腰割不了几垄,便忍不住直起身子,捶捶腰背、大口喘息,满脸疲惫倦怠。唯有父亲,手握那把磨得锋利的镰刀,俯身麦垄间,动作娴熟流畅、干脆利落。他稳稳俯身,长臂一揽便攥住大把麦穗,镰刀贴着干爽的地皮轻轻一掠,“唰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整齐的麦穗便齐齐倒伏、平铺在田垄之上。他节奏恒定、不慌不忙,躬身、下镰、揽麦、放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无停顿懈怠。滚烫的汗水顺着他黝黑沟壑的脸颊不断滚落,砸进干燥的泥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浸透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脊背,勾勒出常年劳作铸就的坚实筋骨,可他依旧埋头向前、步步深耕,不多时,便将一众年轻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那场全村瞩目的割麦竞赛,父亲毫无悬念摘得头名。生产队奖励的一枚白搪瓷茶缸,缸身洁白透亮,印着鲜红的劳动标语,在物资贫瘠的年代,这是庄稼人至高无上的风光与荣耀。凭着踏实勤恳的品性、过硬的劳作本事,再加上这把得力的老镰刀,父亲年年收成拔尖,很快被评选为公社劳动模范,接任了生产队二队队长的担子。履职之后,父亲愈发以身作则、恪尽职守。每日天未破晓,天边刚露一抹鱼肚白,他便扛着农具率先下地;直到夜色深沉、星月升空,田间看不清垄亩轮廓,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踏月归家。领着全队社员日夜操劳、风雨无阻,每一次麦收攻坚,他永远冲在队伍最前列,身后一众年轻社员拼尽全力追赶,却始终追不上他稳健的步伐、利落的速度。
村里有个年轻小伙心气颇高,心中暗自不服,总觉得父亲的出众战绩,全是依仗那把锋利无比的好镰刀,执意要借来与父亲当场比试,一较高下。可即便手握同一把利刃,小伙手法杂乱无章、节奏忽快忽慢,弯腰不稳、揽麦不匀,几番劳作下来,进度远远落后,终究还是悻悻败下阵来。比试落幕,父亲没有半分傲气,反倒耐心俯身,手把手教大家割麦的诀窍:“割麦先弯腰,心稳手才稳,要大把揽住麦穗,下镰干脆利落,贴紧地皮不抬刀,劳作中途不停顿、不回头,心里稳住节奏、默默数着步数,沉下心、稳步走,速度自然就快了。”社员们照着父亲的法子潜心劳作,摒弃了浮躁拖沓的毛病,全队的割麦效率大幅提升,田间农事愈发井然有序。
在父亲的带头深耕与悉心带领下,二队年年风调雨顺、粮食丰产,亩产量、总产量常年稳居全村首位。没过多久,父亲凭借突出的劳作实绩与无私的担当奉献,获评县级劳动模范。县里的报社记者专程下乡走访,深入田间地头记录他的劳作日常与先进事迹,他的故事赫然登上了《邢台日报》。那段日子,村里的广播喇叭日日播报他的事迹,十里八乡的乡亲都知晓,村里有位肯干、会干、实干的庄稼能手。功成名就的父亲,从未骄傲自满,反倒愈发爱惜这把陪他打拼立业的老镰刀。每一次收工归家,他必用柔软的棉布细细擦净镰身的麦屑泥垢,待铁器完全风干,再薄薄抹上一层黄油防锈防腐,随后用干净塑料布层层包裹严实,高高悬挂在老屋房梁通风干燥处,悉心珍藏、妥善保管,不让半点风尘潮气侵蚀分毫。于他而言,这把镰刀,是农具,是战友,更是半生荣光的见证。
后来农村土地承包到户,家家户户自主耕种、自主收成。每一年麦收时节,我家总是全村最早收割完毕、颗粒归仓。父亲依旧紧握那把磨得发亮的老镰刀,在金黄的麦垄间从容俯身、从容耕耘。受他言传身教的熏陶,我们姐弟几人干活素来利落勤快,自家农活尽数收尾后,还常常主动奔走邻里,帮年老体弱、人手不足的乡亲抢收麦子,乡邻和睦,岁岁温情。
时代悄然更迭,新式农具慢慢走进乡村。小型收割机的普及,彻底终结了弯腰割麦的苦累,省时又省力。常年躬身劳作的我们,早已受够了烈日暴晒、腰背酸痛,便屡次劝说父亲放下老镰刀,改用机器收割。可每次提议,父亲都会神色凝重、厉声训斥:“庄稼人靠的是手脚勤快、守土本分,惯了偷懒省力,心性就懒了,人懒地就荒,地荒粮就绝!”寥寥数语,字字铿锵,说得我们满脸羞愧、无言以对,从此再也不敢提及机器收割的话。
数年光阴转瞬即逝,大型收割机彻底铺满乡野,机械化耕种收割取代了全部人工劳作,全村再也无人躬身割麦。全家人见状,都不愿再受烈日炙烤、弯腰受苦,可执拗了一辈子的父亲始终不肯妥协。一年麦收季,眼见家家户户机器轰鸣、快速收麦,父亲一时赌气,独自扛起珍藏一冬的老镰刀,大步走进一望无际的麦田,执意亲手收割。盛夏烈日灼灼,热浪滚滚袭人,年迈的身躯早已扛不住超负荷的体力劳作。没过多久,常年劳累、日渐衰老的父亲体力透支,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金黄的麦浪里。我们惊慌失措,急忙奔上前将他扶起,一边擦拭他脸上的汗水尘土,一边软语劝慰、百般开导。父亲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手中那把陪伴半生的老镰刀上,粗糙的指尖轻轻抚过斑驳的镰身,眼眶瞬间泛红,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落在滚烫的田地里。万般无奈之下,一辈子固守农耕本分的父亲,才终于松口,勉强答应往后改用机器收割。
自此,广袤的农田再也用不着镰刀劳作。可闲不住的父亲,依旧割舍不下半生的农耕执念。每到秋收时节,他总会从房梁上取下老镰刀,细细擦拭、打磨锋利,特意收割几垄谷子、几行豆子,不为收成多少,只为亲手握住熟悉的刀柄、抚过冰凉的镰刃,过一过深耕田地的老瘾,留住一辈子的农耕初心。后来村里调整农业种植结构,田地大多改种经济作物,谷子、豆类渐渐无人栽种,田间再也没有需要镰刀收割的庄稼。这把陪伴父亲半生风雨、见证他所有荣光与辛劳的老镰刀,便彻底退出了农耕舞台,被他小心翼翼珍藏在老屋房梁之上,成了老人晚年最珍贵、最放不下的念想。
晚年父亲病重卧床,时日无多,心中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依旧是这把老镰刀。弥留之际,他攥着我们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我一辈子靠这把镰刀收割庄稼、养家糊口,一生老老实实干活、也没有什么可骄傲的。我走之后,别无他求,一定要让这把镰刀陪我下葬,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想用它继续勤勤恳恳地劳动。”我们强忍眼眶汹涌的泪水,哽咽着点头,遵从了父亲最后的心愿。
岁月流转,流年不语。时至今日,每逢清明寒食,我伫立在父亲的坟前,清风拂过远处的麦田,麦浪沙沙作响,如低声絮语、如岁月回响。恍惚之间,我仿佛又看见熟悉的身影——黝黑的面庞、佝偻的脊背,父亲手握那把温润的老镰刀,在满目金黄的麦浪里稳步前行,一步一步,走过岁岁年年,走过半生耕耘。一把锈迹浅浅的老镰刀,藏着一位老庄稼人的滚烫初心,承载着老一辈农人吃苦耐劳、淳朴务实、守本踏实的珍贵品格。那些麦田劳作的滚烫往事,那份刻在血脉里的勤恳坚守,早已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岁岁沉淀、终生难忘。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