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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伊甸园”
文/刘将恩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6年7月23日 山西)

记忆里的风口,是一帧被风沙浸透的底片,显影出来,尽是粗粝的颗粒。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或者八十年代初,记忆里的年份总是模糊的,像被风沙磨去了棱角的石头。小时候随嫁女队伍去风口村,我只顾在鞭炮碎屑里寻那没炸响的小炮仗,只顾盯着桌角那几道油亮亮的菜,只顾在半明半暗的院门口挤在人群里笑。新郎的面庞是怯的,像只被捉进笼子的雀;大爷衔着旱烟杆的嘴是咧着的,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窑洞被烟熏得墨黑,唯有新房的炕厢上,报纸裱得齐整,中央一个红喜字,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簇火苗——这便是童年里在风口留下的印象了。而那簇火苗照亮的是什么,于我却是全然不懂的。
上了初中,扛着镢头去风口山植树造林,方才领教了风口风的厉害,那“风”字何以写得那般凌厉。风裹着细沙,不是吹拂,是抽打,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风钻进裤管,不是吹鼓,是撕咬,咬得骨头缝里都沁着寒意。从山顶望下去,山坡上的窑洞院落带着荒凉,炊烟一柱一柱地努力往上升,却被风一把一把扯烂撕散,像是大地未及吐出口便被硬生生堵回去的叹息。山脚下,马车驮着粪肥缓缓移动,人像墨点般撒在田垄间,扶犁的老农,脊背弯成一张弓,犁尖划开干裂的土,像在大地结痂的伤口上重新撕开一道口子,种下下一年的指望。我忽然明白,“春种一粒粟”五个字里,埋着怎样干涩而执拗的希望——那粒粟,是含着泪吞下去的。那时的风口,于我老家刘家滑而言,是每到青黄不接便要来借粮的邻村,老人们摇头说:风口地薄,风大,收成薄得像纸。
时光是一把雕刀,把苦难磨薄成一层可以透光的纸,把意志砺亮成一把能够砍柴的斧。

改革开放后的风口人,在历届党支部的旗旌下,硬是与天、与地、与那百年不驯的风,斗出了一条生路。那斗,不是嘶喊,是沉默中一寸一寸地扳回;那斗,是把风沙咽下去,再吐出一片绿洲来。
而今我再到风口村,恍若一脚踏进了另一个时空,仿佛看到了新的“伊甸园”。
夏日的风口村,暄腾如市。村巷里,晋M、豫M、陕A的车牌挤挤挨挨,像一场无声的聚会。车流织成游动的锦,康养大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映着流云,那一扇扇明亮的窗,像大地忽然睁开了的眼。山坡上,油松层层叠叠翻滚,风过时,松涛从远山滚来,一波推着一波,如大地沉稳的呼吸。更远处,风力发电机在云端缓缓旋舞,叶片划出的弧线,柔而韧——那是风口人终于学会与风和解后,风回赠给天空的签名。田间的果蔬熟了,西红柿的红是浓烈的、泼辣的红,咬一口,汁水在齿间炸开,甜里头带着阳光晒透的醇。风还在吹,只是不再裹沙——它拂过我的脸,柔柔的,像旧识的问候。
这风里,飘着的不再是叹息,是笑。
变了,真的变了。变的是那平地里长出的楼宇,变的是那荒坡上涌起的绿浪,变的是村民们眉梢眼角舒展的纹路——那纹路里,藏着不再为饥馑忧惶的安然。你从他们脸上走过,像翻阅一本被岁月重新装订的书,每一页都写着:我们不只活下来了,我们活出了样子。如今的喜字,不再只是炕厢上的一张红纸,而是整个村子亮起来的灯火,是番茄红透的脸,是老人舒展的眉。
当然,也有人离开。年轻人去了运城,去了太原,风口的风终究没能留住所有的翅膀。但留下来的,和回来的,把根扎得更深。那些离开的,逢年过节回来,看见路灯亮了,看见父母脸上的笑舒展了,便也知道,根还在,家还在,风口还在。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现任支书王波龙说这话时,目光沉静。这个从部队归来的汉子,把军人的果敢种进了故乡的土里。2017年的春天,他接下担子,一肩是初心,一肩是使命,像一棵树把自己扎进风口最硬的那片地。
他先向水要路。水是庄稼的命,是村子喘的那口气。北上运城,南下县城,他揣着申请书,一趟一趟地跑,鞋底磨穿了,就换一双;嘴皮磨破了,就含一口水。不是讲,是求,是磨。终使四座蓄水池如巨碗般托在了山坡上,盛住了雨水,也盛住了希望。清凌凌的自来水进了家家户户,村民们说:这是王书记的心血水,是咱风口人的富命水。
他又向路要通。泥泞封住了多少收成,也封住了多少盼头。他铺开图纸,把村里的路、田间的路,画成一个方方正正的”丰”字——横是通山外的,竖是连田头的,那一竖穿过横的中间,像一根扁担,挑起了两头的日子。一千八百万资金落地,油路宽了,路灯亮了,白天绿荫护着,夜晚灯光暖着,像村子忽然有了脉搏,跳得匀称而有力。

最妙的,是风口人终于学会了与风握手言和。
风,曾是仇敌,如今成了贵客。风口山荣获国家级森林康养基地称号,晋南“天然凉都”的名头不胫而走。河南三门峡的、运城盐湖区的、更远地方的人,循着凉意而来,住了下来,把这里当作了第二故乡。五百亩番茄小镇建起来了,“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像一条链子,把散落的珍珠串成了璎珞——亩均收入两万多,红艳艳的番茄坐进冷链车,一路向东,走出山西,成了品牌——它们终于比风口人先一步见识了大海。千亩有机旱作小麦在风里扬花,籽粒饱满得像要撑破壳,成了晋南旱作粮食的标杆。
文旅的风也吹来了。千亩油菜花开时,满山都是流动的金黄;万亩油松林里,夏天藏着比城里低十度的清凉;秋天采摘园的枝头压弯了笑;冬天冰雪雾凇挂满枝,又把人拽进琉璃世界。“风口拾光园”里,游人提着篮子摘果子,孩子在田埂上追蝴蝶;“风口驿”中,民俗的风情、农家的饭香、理疗的温热,把“吃住购”串成了一条龙。山顶可观云海,山腰可养身心,山脚可枕着蛙鸣入眠——“全域旅游”这四个字,在风口落了地,生了根。
常住人口四百多人的小村,如今涌动着近两千人的烟火气,而每日的流动人数,少则三千,多则上万。车流、人流、欢笑声流,汇成一条喧腾的河。
傍晚,我站在风口山顶最后一次回望。夕阳把康养楼的玻璃窗染成琥珀色,松涛在脚下铺成墨绿的绒毯,大风车的剪影在晚霞里缓缓转动,像时光的纺车,把过去的风沙纺成了今朝的锦缎。村里亮起灯来,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从山脚一直漫到山腰,仿佛大地把满天的星子都摘下来,嵌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忽然想起幼时那个红喜字。当年它在一孔墨黑的窑洞里怯生生地亮着,如今,整个风口都亮了。
风从耳边过,不再带沙,只带着草木的香、果蔬的甜,和一种被岁月熬煮过的、醇厚而绵长的暖。我想,所谓伊甸园,大约不是天赐的,是人用脊梁撑起来的,是用一代代不肯低头的人,用跑断的腿、磨破的嘴、操碎的心,一寸一寸从风沙里夺回来的。有人说这是乡村振兴,风口人说,这是把丢了的伊甸园,一寸一寸找回来。
风口人终于把风,关进了自己的诗里——不是囚禁,是豢养。风从此有了主人。
那诗没有写在纸上。它写在松涛里,写在灯火里,写在每一个风口人挺直的脊背和舒展的眉眼里。风起时,满山都在诵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