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藏清奇,烟火蕴文心
——浅谈汪曾祺早期小说艺术魅力
葛国顺
盛夏高邮,荷风漫过运河堤岸。7月19日下午,高邮汪迷部落文学社在汪曾祺纪念馆报告厅举行汪学公开课第11课,邀请了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学评论家、文学史家王彬彬,解读“汪曾祺早期小说的魅力”。让我们循着王彬彬教授的讲解,拨开岁月烟尘,读懂汪曾祺上世纪四十年代早期小说独有的艺术风骨。
世人多熟稔他晚年冲淡平和、满是烟火温情的文字,偏爱《受戒》《大淖记事》里水乡柔婉的风物人情,却常常忽略一九四〇至一九四八年间,汪曾祺于1939年辗转到达昆明,进入西南联大,1940年便开始了小说创作。尚处青年的汪曾祺写下的《钓》《翠子》《复仇》《灯下》《和尚》《异秉》等早期篇章。《汪曾祺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版)小说卷第一卷,收入作者1940年至1948年间创作的小说共44篇,这是汪曾祺早期的小说。王彬彬教授一语道破其间独特魅力:青年汪曾祺的笔,一面挣脱传统小说叙事桎梏,一面扎根人间日常肌理,于平淡文字里生出别样清奇。
汪曾祺四十年代的文字,最先动人之处,便是对传统小说叙事有意识的偏离与反叛。古往今来传统小说,多偏爱大开大合的情节,或是跌宕起伏的恩怨冲突,靠强烈的戏剧冲突牵引读者心绪。可初登文坛的汪曾祺,偏不循此道。他的处女作《钓》便是最好的佐证,全文没有激烈矛盾,没有曲折故事,只静静描摹一人临水垂钓的细碎心绪,没有起伏的戏剧桥段,不刻意制造悬念,不追求高潮结局,打破了彼时大众对小说的固有认知。汪曾祺一开始就是把小说当作散文诗来写。《钓》没有什么故事情节,但语言尖新、清奇而诗意浓郁。同系列的《翠子》《复仇》亦是如此,名为“复仇”,却不见酣畅淋漓的厮杀纠葛,仇恨被揉碎在细碎日常里,浓烈情绪化作含蓄内敛的描摹。王彬彬教授说,这是青年汪曾祺独有的文学自觉,他不愿被旧小说的叙事框架束缚,抛弃刻意的情节雕琢,另辟蹊径,以松弛、疏离、清淡的笔法书写人事,看似疏离传统,实则跳出窠臼,寻到属于自己的文学表达,是独属于他的文字巧思,这种平中见奇的美学风格表现得愈发明显,彰显“奇崛美”。
若说反叛叙事是汪曾祺文字的骨,那依循日常生活逻辑叙事,便是其血肉温情。《灯下》《翠子》《和尚》《异秉》几篇,完全摒弃刻意编排的戏剧化情节,全然顺着普通人的一日三餐、一思一念铺陈开来。没有天降奇遇,没有狗血离合,写的是灯下普通人闲散的闲谈,是寺庙僧人平淡琐碎的日常,是市井小店各色小人物谋生的点滴。世间众生本就少有轰轰烈烈,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消磨在烟火细碎的寻常光景里,汪曾祺精准捕捉这份真实。他不美化生活,也不刻意制造苦难,只是忠实遵循日常本身的节奏,把市井小人物细微的欢喜、落寞、期许与无奈娓娓道来。《翠子》是一篇具有现实批判性的作品,控诉了让翠子这样的姑娘悲惨一生的旧礼教的罪恶。这样的意旨,在1940年代当然已经不能算新颖。但《翠子》的叙述方式、批判和控诉的手法,却十分别致。汪曾祺善于运用暗示的手法让小说更加富有妙趣,更加意味深长。奇中藏秀,便藏在这些不加修饰的烟火之中,寻常巷陌、灯下闲谈、僧院晨昏,看似平淡无奇的片段,经他落笔,自有温润动人的灵气。
从前读汪曾祺,总以为冲淡闲适是中年沉淀后的心境,听完王彬彬教授的讲解才恍然,这份扎根日常、挣脱俗套的文学底色,早在青年时期便已扎根心底。四十年代战火纷乱,时代裹挟着无数人的命运,很多作家落笔皆是沉重呐喊、激烈控诉,青年汪曾祺却独守一方安静笔墨,不随大流。他一边挣脱传统叙事的固化套路,拒绝用刻意冲突博取眼球;一边俯身凝视最朴素的人间日常,以生活本身为叙事标尺。两种特质相融,造就了早期小说独一无二的美感,看似平淡如水,细细品读方知内里藏着精巧构思与细腻共情。
故土高邮滋养了汪曾祺一生的文字,再次聆听学者拆解他年少时的篇章,更觉亲切动人。晚年的《大淖记事》《受戒》是他历经世事之后的从容回望,而四十年代的早期小说,则是一颗纯粹文心最初的试探与求索。反叛叙事是他文学上的少年锐气,书写日常是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温柔悲悯。平中见奇,奇中藏秀,短短八字,道尽汪曾祺早期小说不朽的艺术魅力。
窗外的伏雨潺潺沥沥地下着,盂城水乡蝉鸣阵阵,恰如汪曾祺笔下不曾消散的人间烟火。读懂他早年的文字,才真正明白:最好的小说,不必波澜壮阔,挣脱俗套的桎梏,守住日常的本真,平淡里自有万千风景。
(2026.7写于草页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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