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见群山如黛

□ 梁小斌

又见

群山如黛

确有一道

散发松脂气息的木制栅栏

从山脚

我的脚下

向山顶延绵

扶持着那道木制栅栏

临近峰巅

我将青花围巾拴在围栏上

青花围巾里有诗

是有别针别住那张纸

猜测跳崖的前景

曾经我和青花围巾往下飘

只恐半山腰的那棵树

只接住了围巾

却漏掉了我

确有一道散发松脂气息的

木制栅栏

临近峰巅

终被置换成一堵

雕栏玉砌

它已环绕着群山如黛

观群峰如黛深意

谨防群峰一个回闪

倒映于我

心底黑色沉潭

我偎依

我扶持

我也是一根能够站住的围栏

     梁小斌，男，安徽合肥人，朦胧诗代表诗人。自1984年被工厂除名后，一直靠阶段性的打工为生。他前后曾从事过车间操作工、绿化工、电台编辑、杂志编辑、计划生育宣传干部、广告公司策划等多种职业。《雪白的墙》选入了《百年中国文学经典》，《雪白的墙》选入了高中语文教材，2000年《我热爱秋天的风光》入选全国通用的人教社高中语文教材第三册。先后荣获2005中央电视台新年新诗会年度推荐诗人。2000入选全国通用人教社高中语文教材第三册《我热爱秋天的风光》。1982全国中青年诗人优秀新诗奖《雪白的墙》。2023-10第八届东荡子诗歌奖诗人奖。

✤ 童年点评：

     以中国现代美学奠基人、文艺理论家、翻译家朱光潜“情趣与意象合一”、当代诗人、诗评家、古典文字学者，《星星》诗刊创办人之一流沙河先生主张诗歌具备有序意象与绵长余味为理论根基，对比当下平铺叙事、依靠流量共情的纪实口语诗，细读梁小斌晚年《又见群山如黛》，可见其古典诗脉与现代自省美学相融的成熟品相。

     朱光潜先生认为佳作贵在物我相融，山水意象承载内在心绪，方能生成完整审美场域。全诗群山、松脂木栏、青花诗巾、雕栏玉砌构成递进意象链，山野实景与坠崖幻境互为表里：原木栅栏喻纯粹本心，雕栏玉砌象征世俗规训，“心底黑色沉潭”收纳精神虚无，外在山水全然化为心性镜像，完美达成意象与内在情绪的契合，规避口语诗只记事、无精神纵深的短板。

     当代诗人、诗评家流沙河先生曾一针见血地批判新诗意象散乱、一览无余，推崇结构闭环、多层可读的文本。此诗以两种围栏形成回环结构，长短句错落有致，虚实层次循序渐进，文本秩序严谨。对比流水线式纪实诗歌，它不靠时代苦难博取共情，物象皆藏双重隐喻，表层登山写景，中层写理想与世俗拉扯，深层写灵魂自立，契合流沙河所言耐反复涵咏的诗歌标准。

     立足当代诗歌审美分野，一类向外记录众生疾苦，制造瞬时共情；一类向内深耕灵魂求索，以含蓄隐喻沉淀韵味，梁小斌此作属于后者。即便书写跳崖的极致绝望，文字依旧清淡克制，正是朱光潜提出的审美距离，不沉溺情绪宣泄，静观自我精神困境。收尾“我也是一根能够站住的围栏”，从依附外物走向自我自持，文字朴素却力道内敛，中和朦胧诗早年情绪化表达与先锋诗晦涩空洞两大弊病。

     如果运用当代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五维标尺简要观照，此诗形构立体、张力内敛、气韵沉静、立意自省、神韵淡远，打通自然山水与个体生命体验，打破精英/通俗诗歌审美壁垒，兼容山野物象与精神哲思。全诗兼顾古典山水“三远”意境与现代个体心灵书写，意象有序、情景相生，跳出当下新诗两种极端，是朴淡蕴厚、文约意丰的当代短诗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