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 越 玉 门(散文)
都乖堂
时间已进入孟夏时节,但不知道啥把啥搞乱了,天气比娃娃脸变得还快,今天是大雨滂沱,明天却是艳阳高照,上午羽绒裹身寒气袭人,下午短裙丝袜招摇过市,使人心里惶惶的。

为摆脱穿越时空、恍然隔世的错觉,放松一下精神,就想去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并与那个地方有一场冥冥之中的相恋,我选择了近在咫尺的玉门老城。
“玉门”对我最初的魅惑,应该源于最初课本里有关玉门关的沧桑与庄重,以及历史赋予“玉门”深厚的历史背景。湛蓝的天空,覆盖在祁连山上的白雪,淹浸在黄土地上的黑色石油,这是玉门老城给我留下的有关颜色的印象。
从清泉下高速一路向南,一条十余公里的笔直公路直抵山根,玉门老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祁连山山腰处天幕欲坠黑压压的,上端露出高耸云霄、格外刺眼的雪山主峰,它像一个年长的智者,审视打量着这片土地及生活其中的生灵的一举一动,不嗔不怒,好像在等待人们的探索。

西风凛冽的丝绸孔道,悠悠驼铃已经走远。寻觅烽燧废墟中,狼烟简牍承载的轶史传说,又害怕踩到汉瓦唐砖或孤魂野鬼身上,让人心里颤微微的,不敢随意下脚。屏住呼吸,放飞心野,沿祁连脉络来回穿梭。
此玉门非彼玉门。我原先以为,玉门作为一个古老的关隘,一直在那里矗立着。而事实上玉门关经过漫长历史中的无数次变迁,其原址已经变得虚幻,甚至在哪儿也不那么重要了。而玉门关这个名字却流传下来,不仅从未改变,而且已经成为了历史的符号。
汉玉门关遗址,即敦煌西北约七十公里的小方盘城,看上去仅剩一座土门。唐玉门关迁移到敦煌以东,现今安西城外的锁阳城一带,关址已于1958年修建双塔水库时被淹。唐代以后,玉门关仍在向东迁移,据说到五代宋初的时候,已经移到嘉峪关附近的石关峡。再后来,它便湮没无闻了。
一座玉门关,半部河西史。从金戈铁马的玉门关到安居乐业的玉门镇,从一座天籁佛音萦绕的小小庙宇,演变成蜚声中外的石油新宠,最终因“兴也石油,废也石油”,又东迁西移,把历史的地标又归隐到原点。历史的嬗变和轮回的因缘,让人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诡异惊艳。

最神奇的是,玉门第一口油井,居然就在太上老君的脚趾面前,已沉睡千万年。抗日战争初期,祁连降瑞,油花四溅,神灵共愤,痛击日寇,还我民族尊严。“苏联有巴库,中国有玉门”的经典传奇,在西北一隅支撑起国家百废待兴的历史使命,茁壮成长为中国石油工业的摇篮。
相对玉门关而言,当今的玉门老城以前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山凹,世人皆知的“油城”辉煌历史只有短短的六十多年。现如今,人去楼空、繁华落幕,穿心刺骨的废城空巷景象,十分刺激人的感官。穿城而过,寥无几人的街道,紧闭的大小商铺(小到复印室大到商贸城)、荒草萋萋的居民小区,破损的玩具娃娃,干瘪的大红灯笼,空荡幽洞的残屋危楼,斑驳脱落的白雪公主壁画,废弃幼儿园教室地上的纸手工,破落的影剧院、KTV,半山腰冷清的凉亭、窗台上的碎花瓷茶壶……你越是能看出它当年热闹与鲜活的印记,你就会越觉出它如今的凄凉。

在穷塞绝域之地,前不见人,后不见车,圆天方野,苍茫无尽,这是我记忆里最深的荒凉。玉门这种逼人的荒凉,不是天然的荒凉,而是人迹的荒凉。也不是古典的荒凉,而是现代的荒凉。我知道,它正好是,也恰恰是,从当年的玉门蜕化或者进化而来。它是老玉门的壳,新玉门的茧。
站在老君庙前的山坡上,仍能仰望到高耸云天的井架、星罗棋布的抽油机、银色的储油罐、湍急的石油河尽收眼底。只是规模不可与往昔相比。踏着一条几乎嵌在峭壁上的阶梯一级一级往下走,看到油井自喷时就地挖掘的土油池依然还在,里面仍能看到渗出的石油,平静的好像是镶嵌在谷底的几块大镜子,七色虹霓,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滔滔大海不忘涓涓先河。老一井的磕头机已不再运转,石勒功勋,栅栏起圈,静静地伫立在石油河畔。自1939年至1949年的短短十年,老君庙油矿共生产原油近50万吨,占同期全国石油总产量的90%以上,是旧中国规模最大、职工人数最多、工艺技术领先的石油矿场。正是它的横空出世,才使得老君庙名噪海内。当年,这里曾是油田每年举办文化庙会的地方,想必曾有过热闹场面。现在,听说国家投资将这里要修建成为一个“红色旅游”或“工业旅游”景点,以别样的人文光芒呈现,供人瞻仰凭吊。
老君庙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庙,掩映在一片密密的小树林后边,通体红透,显得格外显眼。庙门虚掩,里面供奉着给玉皇大帝炼仙丹的“太上老君”。如今,这里基本上没有什么香火,更没有和尚、道士之类的修行者,也没有专程而来的旅游者。两侧厢房,原来是展出玉门石油人创业史的展览馆,门窗紧锁,蛛丝缠结。庙正殿有一副对联,不知何人所作,联曰:“混混沌沌恍恍惚惚无上无下无头无尾道生万物道义精微好似云挂山巅并至山巅云更远,荡荡洪洪苍苍茫茫有山有水有阴有阳地产五谷地蕴浩瀚恰似聚宝盆钻开宝盆油自喷。”驻足丹气羽化、藏风得水、物华天宝的圣地,依稀看到中国石油开路先驱孙健初、严爽、靳锡庚等,白天迎风冒雪实地勘察,晚上秉烛奋书撰就冠名老君庙地质专论,老君庙油田渐闻海内外的历史由此揭开。不管是苍天有眼老君验灵,注定这里日后成为中国石油的地理坐标,还是先驱们一心改写中国“贫油”的执著,使老君庙走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山坳。不知是老君庙成就了油田,还是油田成就了老君庙,让人冥冥之间只有唏嘘喑叹。

只有城市的英雄,才会伫立在这座城市的中心,玉门油城也伫立着它们的英雄。沿解放路一路下坡缓行,玉门城外大转盘,一个花岗岩巨型雕塑面北凝视,穿着油棉袄戴着铝盔帽,雄伟而阳刚。此时,我好像听到王进喜们“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豪言壮志,像一阵滚滚惊雷由近及远,响彻祁连山谷、大漠荒原。
我离开玉门老城时,山路沿坡而下,车在起伏,我在颠簸,起伏,颠簸,而蓝天白云不变。
我感觉,因玉门而得名的这座“油城”,仿佛是在一场情变中,被抛弃了。然而,当后来的人们吟诵起有关玉门关的经典诗句时,追溯玉门的历史硝烟时,恐怕难以忘怀这座“油城”的记忆。
作者简介: 
都乖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出生于周秦文化厚重之地——宝鸡陈仓,十七岁始淬炼于河西走廊锁钥雄关——拂晓劲旅,现供职于嘉峪关市生态环境局,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嘉峪关市作家协会会员。“生活、激情、真诚、感恩”热恋一方黄天厚土,笔耕不辍,勤学励志书写人生真谛,执著于“寻根文学”创作,至今已有一百多余篇散文随笔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个人散文集《心路驿站》由中国人民出版社出版。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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