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烟
第四章 · 冀东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一
1938年5月下旬,平西斋堂的山桃花已经谢了,满山遍野的绿意从沟壑里涌上来。郑君跟着王巍走到斋堂川的河滩上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穿灰布军装的,穿杂色衣裳的,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整理背包,有的蹲在河边洗脸。阳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斜射下来,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巍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一面正在升起的旗帜:“君儿,你看。”
郑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面红旗正在河滩中央的旗杆上缓缓升起,旗面上没有番号,没有标志,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红色。风从山谷里灌下来,把那面旗吹得猎猎作响。河滩上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那面旗升到杆顶。
宋时轮支队与邓华支队在斋堂地区正式合编为八路军第四纵队。宋时轮任司令员,邓华任政治委员。四纵约五千余人,下辖三个大队,是当时华北敌后最精锐的机动部队之一。整编大会上,宋时轮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土里:“同志们,四纵的任务只有一个——挺进冀东,配合冀东人民举行抗日大暴动。冀东是连接华北和东北的咽喉,党中央毛主席已经下了决心,要在冀东开辟新的根据地。我们这一去,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点燃一把火的。”
郑君站在队列里,背着那支比他个子还高的步枪。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秋天一个人走在五台山山路上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包袱和一双磨破了的布鞋。现在他站在五千人的队伍里,枪在肩上,先生在身边。他攥了攥枪带,把它往肩上紧了紧。
王巍被任命为四纵敌军科科长。出发前的那天晚上,他把郑君叫到跟前,递给他一本新的《共产党宣言》。“这本你拿着。上一本你已经翻烂了。”
郑君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王巍写的:“为正义而战的人,永远不会孤独。”
二
1938年5月31日,四纵五千余人从平西斋堂出发,分两路向冀东挺进。宋时轮、伍晋南率原宋时轮支队各部走北路,沿途连续作战,打下南口、居庸关和昌平县城;邓华、李钟奇率原邓华支队各部走南路,连续攻破永宁、四海等据点。
郑君跟着王巍走在南路队伍中间。冀东的山路不好走,有时要攀着岩石往上爬,有时要踩着溪水里的石头过河。他的鞋底很快就磨薄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他把鞋带紧了紧,继续走。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赶路,只有脚步声在石头上、在泥地上、在干裂的河床上响着,像是一支正在被反复校准的节拍器。
6月中旬,四纵主力在沙峪附近与日军遭遇。枪声响起来的时候,郑君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啃干粮。他听见枪声立刻站起来,把干粮塞进怀里,握紧了枪。王巍从前面跑过来,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不要慌。原地待命。”
战斗持续了三四个小时。郑君蹲在石头后面,听见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声音——嗖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空气。他没有往前冲,也没有往后撤。他就蹲在那里,手心里的汗把枪托浸湿了一小块。战斗结束之后,队伍继续前进。郑君走过战场的时候,看见路边躺着几具日军的尸体,旁边散落着弹壳和碎布片。他没有停下来看,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6月下旬,四纵主力抵达蓟县以北的将军关、下营地区。从平西到冀东,队伍走了将近一个月。郑君站在将军关的城墙上,第一次看见了冀东平原。田野在夏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像一片正在翻涌的绿色海洋。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王巍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指着远处的方向说:“那边是蓟县。再往东,是滦县、乐亭、迁安。整个冀东,都在等着这把火。”
郑君没有说话。他想起五台山的冬天,想起岐沟村的老槐树,想起先生说过的那句话——“火种已带进队伍。”现在火种已经到了冀东。
三
1938年7月6日,滦县港北村。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李润民——一位参加过长征的红军干部——和中共滦县县委的同志们召集了三百多名抗日骨干,在一座深宅大院里集合。他们大多是当地的农民和工人,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红缨枪,有的只拿着一把菜刀。但没有人退缩。
入夜后,李润民站在院子里,宣布成立冀东抗日联军第五总队。三百多人在夜色中举起右手,宣誓抗日。宣誓完毕,队伍立即出发,攻打张各庄伪警察所。不到十天,第五总队发展到五千多人。他们在杨家院设伏,全歼了前来进剿的三百多名滦县伪警察和保安队。初战告捷,暴动的烈火像被风吹过的干草一样,瞬间点燃了整个冀东。
7月7日,丰润、迁安边界四百多名暴动骨干在岩口集合,组建了冀东抗日联军第四总队。
7月9日,李运昌领导的暴动队伍在迁安、滦县、丰润一带起义,攻克崖口据点,歼灭遵化保安队,队伍迅速发展到四千多人。
7月13日,卢龙简易师范校长高敬之率三百余人起义,成立“华北人民抗日军”,后编为抗联第二十三总队。
7月14日,蓟县邦均镇打响了冀东西部武装暴动的第一枪。暴动烽火迅速燃遍蓟县。李子光率领五百人一举攻克上仓、下仓镇。
7月18日,开滦煤矿工人在共产党员周文彬、节振国领导下举行暴动,两千多名矿工拿起武器,占领了马家沟、林西、唐家庄等矿区。
暴动如星火燎原,西起潮白河,东至山海关,北起雾灵山,南到渤海之滨。二十多个县、二十多万工农兵学商参加了暴动。十万人组成各种抗日武装,其中共产党领导的冀东抗日联军等部共七万人。
四纵与暴动队伍相互配合,先后攻克了玉田、乐亭、卢龙、蓟县、平谷、迁安六座县城。到8月,除铁路沿线一部分县城外,冀东二十二个县已被四纵和暴动队伍控制。
四
郑君跟着王巍进入蓟县的时候,城里的膏药旗已经被扯下来了。城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杂色衣裳的年轻人,胳膊上系着红布条,手里握着刚刚缴获的步枪。他们看见四纵的队伍走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有人喊了一声:“八路军来了!”
王巍走在队伍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挺拔。
7月31日,暴动队伍配合八路军主力一举攻克了蓟县县城。蓟县抗日民主政府随即成立。王巍被任命为蓟县抗日民主政府县长。郑君任县政府秘书兼“第十六抗日暴动总队”政委。
任命下达的那天,王巍站在蓟县城外的一片空地上,面对着刚刚集合起来的几百名暴动队员讲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短枪,站在一块磨盘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乡亲们,蓟县县政府成立了。从今天起,蓟县是咱们自己的了。但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日本鬼子还会来,汉奸特务还会来。咱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守住蓟县,守住冀东,守住咱们刚刚拿回来的每一寸土地!”
台下响起了掌声和呼喊声。郑君站在人群侧面,看着先生站在磨盘上的背影。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先生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想起了五台山上那个教他认地图的夜晚——那时候先生蹲在油灯旁边,用手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现在先生站在蓟县的土地上,站在几千人面前,身后是刚刚收复的县城。那些线条,正在变成脚下的路。
蓟县抗日民主政府成立后,陆续建立了各区政权,组织了农救会、青救会、妇救会等群众团体。暴动队伍迅速壮大,仅蓟县一地就有十几支抗联队伍、万余人参加了抗日暴动。第十六抗日暴动总队是其中一支,郑君作为政委,负责总队的政治工作和群众动员。他每天走村串户,发动群众,组织训练,常常一天要走几十里路。他的嗓子哑了,嘴唇裂了,但他没有停下来过。
五
然而,好景不长。到8月底,日军急调第一一〇师团和东北伪满军,加上当地伪军,对冀东展开大规模“讨伐”。日伪军兵力数倍于暴动队伍,装备更是天差地别。暴动队伍虽然人数众多,但大多是刚刚拿起武器的农民,缺乏训练,缺乏武器,缺乏经验。四纵经与敌苦战,部队伤亡较大。
9月,冀东党组织和四纵领导经过反复研究,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主力西撤平西整训。数万人部队开始西撤。西撤的路比来的时候更艰难。日伪军层层阻击,暴动队伍边打边撤,减员严重。原来被四纵和暴动队伍解放的城镇,又一个个沦入敌人手中。十万人的暴动队伍,最后到达平西的仅剩三千余人。
郑君跟着队伍西撤。他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蓟县的方向。城墙上那面红旗已经不在了。但他没有停步。他想起五台山上先生说过的话——“火种不会灭,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烧。”
10月,四纵返回平西。王巍任四纵政治工作团团长,在涞水县王各庄村组建了涞涿联合县抗日战地动员委员会。郑君任政治工作团秘书。
冀东暴动虽然失利了,但它沉重打击了日伪在冀东的统治。十万人拿起过枪,二十万人站起来过。那些在暴动中经受了锻炼的干部和群众,后来成为冀东抗日游击根据地的骨干。火种没有被扑灭,它只是从冀东的平原上,转移到了平西的山谷里。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火种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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