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山苍苍,金峰琅琅
尹祚鹏

文章发表于《朔方》杂志2026年第七期106至110页

牛山苍苍,金峰琅琅
尹祚鹏
肥城西北十里,有山如卧牛,古称金牛山。宋真宗东封泰山,归途驻跸于此,见林木蓊郁,云气葱茏,赐名“郁葱山”。然而百姓口耳相传,仍唤作牛山,或许牛的淳厚勤劳与负重坚韧形象特征更接地气。2002年已开发为牛山国家级森林公园了。主峰穆柯寨海拔524米,石砌寨墙3600余米,属山东第一古寨,相传为穆桂英屯兵处。园内保存唐朝资圣院、明朝八角形文昌阁、牛山寺、三清殿等古迹。然而我最感兴趣、最想找到的地方却是影响家族文化基因的金峰书屋遗址。《肥城县志》记载:“金峰书屋,在李邦珍所建同川书院东,明监察御史尹庭建,久圮。”乾隆年间,贡生尹勋重建金峰书屋,光绪年间再次倾圮。据肥城文史学者李武刚先生考证,牛山寺西邻尚有金峰书屋遗迹。今临遗迹,松柏苍翠,思之慨然。
山不在高,有贤则名。金峰书屋作为肥城尹氏重教兴学的象征,如一颗文化的种子,深植于山岩林泉之间,历经数百年风雨,萌芽、抽枝、散叶,最终长成一片廉正清风的森林,荫庇一方,流芳后世。我从近二十年的家谱编修和文献整理中感受到金峰书屋对培育家族和社会廉政文化风气的意义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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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初立:君子不苟,谋国利民
明嘉靖年间,在牛山深处松柏掩映之下,一位刚毅的读书人开辟岩壁,筑屋数楹。他就是四世伯祖尹庭(1514—?),字子绍,号金峰。父亲尹天民(1474—1554),以贡生担任密云知县,他节俭办公,关爱百姓疾苦,为六十余名百姓平反昭雪。离任时,士绅百姓相送至县境,去思碑称赞他“密云自设县以来,贤令独称首也”。受父亲影响,尹庭勤奋读书,考中嘉靖二十九年(1550)进士,任河南郏县知县。他发展生产,兴办教育,为理学家王尚炯修建读书堂,为三苏坟题写诗歌,因政绩考核“天下第一”被擢升为湖广道监察御史。当时朝中严嵩父子专权,卖官鬻爵,纲纪废弛。先后杀掉前任首辅大学士夏言、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尹庭没有畏惧,他愤然而起,连续七次上疏弹劾严嵩父子贪腐不法行为,言辞犀利,触怒嘉靖皇帝和权奸严嵩,遭廷杖几毙,罢官归里。仕途上的挫折并未熄灭他心中的火焰。回到肥城,他在牛山创办“金峰书屋”,教育桑梓生员以君子圣贤之道。他在《重修肥城北门迎恩桥记》中写道:“予惟君子之处事也,不苟。役非谋国弗为也,利非及民弗为也,动非其时弗为也……劳在一身,卫在国家,财捐于己,利及生民。”
“君子不苟,谋国利民”八字,如金石镌刻,成为金峰书屋的灵魂,奠定了鲁西尹氏“廉施家风”的基石。“廉”是端方不苟、坚守情操;“施”是积极有为、利泽生民。书屋不仅是诵读诗书的场所,更是涵养君子人格、熔铸廉正精神的熔炉。
尹庭在此课读子侄,也接纳乡里俊秀。琅琅书声,与山间松涛、岩下泉响相应和。他在《谒左子祠》诗中写道:“尼山笔削赖贤传,万代景行冠史官。”仰望乡贤左丘明,他心中所追慕的,正是那种秉笔直书、明辨是非的史官风骨,这风骨与他弹劾权奸的御史气节一脉相通。
《郏县志名宦》尹庭小传

书法家陈永孝先生摘抄尹庭文章佳句

风雨传承:书屋兴废与家风不坠
明末清初,战乱频仍,金峰书屋一度荒废。但尹氏家族的诗书耕读传统与廉正血脉,却如深埋地下的根须,从未断绝。尹庭的族孙尹足法(1620—?),字从之,19岁考中明末崇祯己卯科(1639)举人。清初,他受征召赴任湖南永明知县。此地瑶汉杂处,寇乱不息。尹足法“枕戈待敌,剿抚并行”,平定匪患。更难得的是,他心系民生,议设“均里之例”,让瑶民与内地百姓一样纳粮当差,一视同仁。荒年时,他多方赈济,“永明百姓戴之如父母”。离任归乡时,行囊萧然,百姓扶老携幼,泣送于道。在他的《肥城县志序》中,我们能看到他对先祖尹庭的追慕,那份“两袖清风”的自觉,已化为家族血脉里的基因。
时光流转至清乾隆年间,尹氏十世孙尹勋,一位敦厚勤学的贡生,决心重振家族文脉。他“追步先烈”,在牛山原址附近,“买一丘构草屋数间”,重建金峰书屋。他延请名师,严课子侄及地方俊秀子弟,不仅教其文章,更重其品德。四子以及诸多生员在青山绿水、朝晖夕阴中刻苦攻读,先后成才。
次子尹文泽(约1729—1777)、长子尹文麒(1724—1799)弟兄二人先后高中乾隆庚辰科(1760)、己丑科(1769)二甲进士,世称“兄弟双进士”。当时朝中和珅当道,贿赂公行,监察御史尹文麒“勤不言劳,廉不言贫”。严冬只有一件羊裘御寒,同僚赠他名贵的狐裘,他婉言谢绝:“吾有薄田数顷,足为子孙业,多金何为?!”故人之子外任官员,临别赠金,他正色退还,并勉励其“廉洁自爱”。岁末家中乏钱,几乎无法度岁,幸得师长接济。其弟尹文泽,同样清廉自持,拒绝和珅拉拢,英年早逝于户部郎中任上,朝野惋惜。
兄弟二人的业师、著名学者沈起元曾应邀为重建的书屋作记。他读史有感,在《金峰书屋记》中慨叹:“当明世宗朝,奸嵩窃柄……正人君子扼腕抗章,糜肤体,捐腰脰而不顾者接踵……乃君家御史不计其事,且不传其名……夫人孰不爱其生,至为国锄奸以死,曾不得挂名史策,亦豪杰之所短气也。”他深深为尹庭的事迹未能载入正史而遗憾,也更凸显了家族记忆与民间传承对于守护历史正气的重要性。沈起元寄语尹氏兄弟:“倘遗稿可得,其速寄余读之。”他对忠烈之气的珍视与弘扬之心,令人动容。
尹文泽父母圣旨诰命

岩壑清音:诗文中的精神家园
以肥城为中心的鲁西尹氏共考中8名进士(1名武进士),30余名文武举人,100余名贡生,900多名秀才,出仕者无一贪官,全部都是忠廉报国之辈。其中肥城一地考中6名文武进士,15名文武举人,成为地方望族。然而金峰书屋的魅力,不在于走出多少进士举人,更在于它营造了一种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文化氛围。尹氏子弟与到此游学的文人,留下了许多歌咏书屋与牛山的诗篇,让我们窥见那片滋养心灵的山水。
举人尹乐孔《金峰书屋题壁》云:“苍苍暮霭护幽栖,万木阴深绕绿溪。不觉花残春色老,贪看山断夕阳低。”在幽静的书屋里,忘却时光流逝,沉醉于自然之美,这是一种超越功利的精神栖息。
尹文麒的笔下,书屋生活更显恬淡高洁:“平冈深麓卜幽栖,仄径柴门跨小溪。树稍拂云天隐现,石纹铺砌路高低。”他在另一首诗中写道:“竹林深护小亭开,近水遥山入座来……茶烟淡点松间露,墨浪浓题石上苔。”山水入座,茶烟墨香,这哪里只是读书,分明是与天地共呼吸,将清廉志节融入清风明月、山石苔痕之中。其弟尹文泽《秋思》诗句则多了几分深沉与思辨:“萧萧落木萋萋草,羸马敝车涉远道。岁晚当归胡不归,镜中元鬓霜来早。”宦游的艰辛与乡愁,尽在其中。而他回忆书屋生活的诗句:“疏灯细雨潇潇夜,卧听寒泉枕下流。底事尘中久濡滞,回头真负碧山秋。”山泉潺潺,如廉洁之音洗涤耳际;碧山秋色,是永远的精神故园。这提醒着为官者,无论走多远,都不能辜负那片养育自己的清白山水。
张敭在诗歌末尾四句称赞牛椿园在金峰书屋读书,取得良好成效:“几载金峰住,闻君遒益深。”对书屋所在的牛山优美环境和生员们高雅艺术追求羡慕不已:“夏雨生严瀑,秋风响竹林。高斋课诵罢,一抚七弦琴。”这些诗篇,是金峰书屋的“岩壑清音”,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道理:真正的廉洁,源于内心的丰盈与宁静,源于对自然之美的敬畏,对道义之光的追求。书屋外的牛山,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它无言地教导着学子:做人当如牛山之厚重稳固,如汶水之清澈灵活。
尹文泽《忆金峰书屋杂诗》


枝繁叶茂:廉风遍吹,遗泽深远
金峰书屋燃起的廉政之火,在尹氏家族乃至更广的范围内形成燎原之势。
尹序长(1843—1897),尹文麒五世孙,同治年间进士,官至九江知府。其父尹式穆亦弘扬先辈精神,积极捐修学宫。尹序长“性行廉介,不随流俗”,在户部任职二十余年,精核慎密,为一代廉吏阎敬铭所器重。他曾写下《廉风吟》表明坚守廉政家风的志向:“金珠过手心无撼,铁律铭心志愈坚。”金银钱粮过手无数而廉洁之心决不动摇,因为铁一般的纪律已铭刻心间。掷地有声的话语是他一生的写照,最终尹序长积劳成疾,卒于任上,灵柩返乡时,“路祭塞途”,百姓哀思如潮。
尹肇松(1772—1838),尹庭十世孙,先后任江苏荆溪知县和浙江淳安知县。尹肇松在荆溪知县任上,捐修书院、赈济灾民。淳安是明代清官海瑞任职之地。尹肇松治理淳安“详查地理,勤于政事”,平反冤狱,爱民如子,士绅百姓称其为“海公复生”。这份跨越时代的回响,正是廉政精神不朽的证明。
尹廷兰(约1740—1807),祖籍历城韩家庄人,居济南南关朝山街。乾隆甲午科举人,被誉为“历下三诗人”之一。他应进士尹文麒之子尹鸿保邀请,到金峰书屋执教,此时书屋已经破落,经过修葺后改称为“郁葱山房”。尹廷兰再《郁葱山房记》中,不仅考证山名沿革,更流露出对先“侍御兄弟”(尹文麒、尹文泽)的景仰。他本人亦耿直敢言,任高唐州学正时,因越级上报蝗灾为民请命而得罪上官,毅然辞官归里。尹廷兰以气节自认,培养出廉洁担当的举人李肇庆以及学者诗人周乐等得意门生,保持了读书人的铮铮铁骨。周乐称赞他“吾侪殊自幸,得及拂清尘”,认为他的《华不注山房诗集》“声居大吕黄钟列,品在华泉白云间。一代箕裘绵世泽,千秋著述付名山”,具有边贡、李攀龙的诗歌特点。
尹廷兰孙子尹式芳,道光庚戌科(1850)进士,先后任东光、清丰、盐山知县,勤政爱民,息止盗风,办团练,建圩寨,打击匪寇,保护地方百姓平安。兴利除弊,士绅百姓以西汉召信臣和东汉杜诗两任南阳太守“召父杜母”来歌颂他。离任时,百姓为他敬立德政碑,献万民伞、忠义带、忠义匾联。晚年尹式芳任教景贤书院,培养柏锦林、李葆实、潘守廉、汪宝树等进士与刘锡庚、侯庆霖、郭赛第等举人,崇祀济南乡贤。尹廷兰、尹式芳祖孙的风范,是金峰书屋精神的新体现:不惟廉洁,更需担当。家族影响亦惠及地方。当年尹勋重建书屋,不仅培养自家子侄,也“延致四方文士与族中子姓严砺其中,所成就甚众”。尹氏子弟尹榉考中举人,族人为之庆贺,作《献来贤侄长子姚若游泮》一文,文中追溯家族“世德作求,诗书耕读而外,不与闻焉”的传统,盛赞“两袖清风”的家族操守能“配前人,裕后昆”。这份荣耀与期许,激励着一代代后来者。
陈永孝先生书法尹序长“金珠过手心无撼,铁律铭心志愈坚”诗歌联句

现代回响:家国情怀,气节千秋
廉施家风,历经明清,至近现代,依然焕发着强大的生命力。东平尹渔村(尹序沺),便是这一家风在革命时代的杰出代表。尹渔村早年加入同盟会,参与反清革命,曾与汪精卫等策划刺杀摄政王载沣。辛亥革命后,他拒绝袁世凯授官,愤而返乡,可见其耿介。担任巨鹿县长,民送万民伞。抗战爆发后,他出任肥城县长,卖地捐资,积极组织抗日。担任小学校长,关爱学生生活疾苦,自身纤毫不取,廉洁清贫。当汪精卫成立伪政权,派人以高官厚禄诱降时,尹渔村断然拒绝,并凛然道:“我以前参加革命,为救国救民,如今,我不能作丧权卖国的汉奸。如非派人来不可,就请带上一具棺木。”尹渔村掷地有声的话语,与祖辈尹庭弹劾严嵩时的“刚直不阿,正气凛然”何其相似!抗战后,他更在会议上猛烈抨击贪污腐败的国民党高官,被誉为“尹大炮”。纵观尹渔村一生,从反清志士到抗日县长,再到嫉恶如仇的民主人士,其内核始终是那份源自家族传统的“廉”——廉洁不贪,廉正不阿。这份“廉”,在民族危亡之际,升华为不屈的民族气节;在政治污浊之时,表现为无畏的批判精神。他毕生重视教育,兴办新学,正是深信“教育救国”,这又何尝不是“耕读传家”“重教兴学”家风在新时代的延伸?2011年,其墓地被列为爱国主义教育遗址,这正是对一种跨越时空的清廉节义精神的官方认定与传承。
当代族人尹祚起,曾任肥城市人大主任、老年体协主任,也因淡泊清廉、兢兢业业奉献工作,被誉为老黄牛。“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金峰书屋崇尚道义、果敢有为的君子廉政精神与鲁迅勤恳奉献的老黄牛精神有着内在的一致之处。
牛山依旧苍翠,金峰书屋已成历史,一块块的金峰书屋诗歌展板依旧诉说着往昔治学的静气和廉洁自律的精神。那股由书屋孕育、经数百年积淀的“廉施家风”,犹如山中清泉,从未断流。它从尹庭的“七疏弹劾”中涌出,流过尹足法、尹式芳“民之父母”的仁政,流过尹文麒“婉拒狐裘”的自持,流过尹序长“金珠过手心无撼”的誓言,流过尹肇松“海公复生”的美誉,最终在尹渔村“棺木相待”的民族气节和尹祚起“老黄牛”精神中激起澎湃的浪花。当时十多间茅舍组成的书屋,不仅是一座家族的文化殿堂,更是肥城这“君子之邑”的精神标识之一。它告诉我们,廉洁并非枯燥的教条,它可以与诗书相伴,与山水相融,在琅琅书声中浸润,在春风化雨中传承。它源于对道义的坚守,对家国的热爱,最终化作融入血脉的基因与矢志不渝的实践。
今日,当我们漫步牛山,看古柏参天,听松涛依旧,或许还能在风中听到那穿越历史的回响:是尹庭“君子不苟,谋国利民”的铿锵之语,是尹文麒兄弟吟咏山房的清雅之诗,是无数尹氏子弟勤学苦读的琅琅之声,更是那股沛然充盈于天地之间的清廉正气。春风吹来,万籁俱响,仿佛依旧回荡着琅琅书声,回荡着天地浩然之气。山以金峰为名,人以廉风为训。书屋虽渺,其精神立天地;家风无形,其力量贯古今。这,便是金峰书屋留给家族、也是留给后世和社会最宝贵的文化遗产。
《山东通志》尹式芳传


作者简介:尹祚鹏(1973—),字万里,号心斋,济南市莱芜区人,文学硕士学位,现任济南市莱芜第十七中学高级教师,民盟莱芜区教育支部副主委,民盟山东省委会文史委委员,济南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团委员、理事,山东省东方少昊文化中心研究员,中华诗词、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等会员,编著《鲁西尹氏文化大观》《莱芜印象·古文选粹》《中华尹氏进士录》《诗教家风集》《<华不注山房诗文集>校注》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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